次日,天刚蒙蒙亮。整座京城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之中。街面上行人稀少,只有赶卯的官员和卖早点的摊贩一如既往地与太阳争着时辰。
澄清坊,会同北馆以南,三条胡同。这条平日里还算安静的街巷,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嘈杂了起来。锣鼓声从极远的地方隐隐传过来,起先只是闷闷的一阵响动,像是远天的雷声。渐渐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震得沿街铺面的窗户纸都跟着微微发颤。
在胡同口支着摊子卖早点的老孙头最先反应过来。他停下了手里翻动油炸桧的长筷子,侧着耳朵听了片刻,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家什往油锅边上一搁,一面撩起围裙擦手,一面走到摆在最外头的那几张桌子前,弓着腰朝几个正埋头吃早点的客人连连拱手:“几位客官,对不住对不住,您几位往里挪挪,里头还有座儿!”
那几个客人端着碗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望着他。老孙头也顾不得多解释,又转过身去朝帮厨的侄儿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开道的锣鼓声吗?赶紧把外头的桌椅收进来!快快快!”
他那侄儿这才如梦初醒似的,跑过来帮着把摆在街心的桌椅往铺子里搬。旁边的几家摊贩也都是一阵手忙脚乱,收桌子的收桌子,搬凳子的搬凳子,霎时间整条街都跟着忙活了起来。
街心,一个端着刚买来的豆浆和油炸桧的年轻顾客被这股忙乱劲儿弄得有些发懵,他手里举着吃食,往后退了两步,转头问老孙头:“掌柜的,这是怎么回事儿?大清早的就搞出这么大排场。我前些日子在长安街上见着阁老出行,也没这样儿的。”
老孙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邻桌一个衙役打扮的顾客便接过了话茬。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头上歪戴着一顶小帽。他端着粥碗,乜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那年轻顾客一番,拖着长音反问道:“这位仁兄,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那年轻顾客听出他这腔调里带着一股子跟外地人说话的倨傲劲儿,心里便有些不痛快,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是哪儿......不就是会同馆吗。”
“哼,会同馆……”那衙役打扮的汉子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会同馆怎么会有这种排场?这是十王府来的!”
“是王爷出行啊?”旁边一个正端着面碗往铺子里走的胖食客停下脚步,扭过头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怪不得这么大动静。”
“不然呢?除了十王府里的那几位王爷,谁还能摆出这排场来?”衙役打扮的汉子扬着下巴说,“这大清早的就这么锣鼓喧天,闹得跟年节似的,怕是连皇上都听见了。”
“不对。十王府正对着南薰坊,进出从来不走三条胡同!”又一个顾客端着粥碗从另一张桌子旁边站了起来。这人是个瘦高个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大约是个老秀才。“他们就是冲会同馆来的。”
“不可能!”那衙役打扮的汉子眉头一皱,转过脸来瞪着那瘦高个儿,“我就在会同馆里当差!会同馆今天有没有大人物来,我还能不知道?”
那瘦高个儿倒也不恼,只是把下巴朝街口的方向扬了扬:“你自己看看,看他们是不是朝着这边来的?”
众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街口的薄雾里,一队举着五色旗幡和描金仪仗牌的队伍已经从雾气中显出了轮廓。走在最前头是两排敲锣打鼓、执仗举牌的开道差役,紧跟在后面的是两排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缇骑。再往后,则是一队举着各色伞盖旗幡的内侍,和一抬抬描着金漆、刻着云纹的小轿。
衙役打扮的汉子盯着那队仪仗看了片刻,忽然若有所思地回头朝胡同深处望了一眼:“他们肯定不是冲会同馆来的......这是要去诸王馆啊。”
“诸王馆?”那个最先发问的年轻顾客端着手里的豆浆和油炸桧走到街边,踮起脚尖朝仪仗来的方向张望,好奇地问,“那不是接待藩王的地方吗?最近有藩王进京吗?”
“应该有吧。”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若有所思地说,“前些日子又是册立皇太子,又是万寿圣节的,有几个藩王进京恭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没有藩王。”刚才忙着收桌椅的老孙头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今年跟往年一样,没有藩王进京,都是遣使恭贺的。”
“不是藩王?”那年轻顾客转过头来,“那这仪仗是谁的?”
老孙头正要开口卖弄一番,那衙役打扮的汉子便抢先一步截住话茬,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说道:“要是这仪仗真是冲着诸王馆去的,那只有一种可能——是宫里派人来接娘娘们进宫了。”
老孙头刚要飞扬起来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他悻悻地瞪了那衙役一眼,可对方压根儿没看他。
“娘娘?”那个胖食客也挤到了街边,伸长了脖子望向仪仗后面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哪个娘娘会在宫外头住诸王馆?那地方不是给藩王住的吗?”
“说不定是‘金屋藏娇’呢……”人群里不知是谁怪声怪气地插了一句。
“你家‘金屋藏娇’搞得这么大摇大摆的?”那衙役打扮的汉子循声望过去,用一种看外地土鳖的眼神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却没找着说话的人,“在诸王馆里住着的,是太子殿下的娘娘!”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太子的娘娘?”有人挠着头说,“太子的娘娘也该住东宫啊,住在外头干什么?也不怕红杏——”
那人到底还有几分自觉,话说到一半,便硬生生地把后半截咽了回去。可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旁边几个人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