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衙役打扮的汉子更是狠狠地白了那人一眼,啐了一口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干脆再大点儿声,让厂卫的人听去,看看他们要不要把你那张狗嘴撕下来!”
那人被他这一喝,便讪讪地缩着脖子,退回了铺子里,再也不凑这个热闹了。
“甭理他!”那胖食客摆摆手,凑到那衙役跟前,满脸好奇地追问道,“你赶紧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太子的娘娘?”
“哎哟!”那衙役打扮的汉子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斜着眼扫了一圈,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看得人牙痒痒的表情:“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知道吗?这是太子选婚啊!从全国各地海选来的淑女都已经在诸王馆里住了好几个月了。就算你们是外地人,也该听说了吧?亏你们还在这儿吃早饭呢!”
他这话说得趾高气扬,让周围的人都很是不爽。就连那几个一直没怎么说过话、一看就是本地常客的食客,也忍不住朝他投去鄙夷的眼神。
老孙头在边上看着这架势,心里直叫苦。他生怕这衙役再说什么不着调的话,惹恼了自家这些老主顾,连忙从旁边挤了出来,满脸堆笑地朝众人团团作了个揖:“诸位客官,诸位客官,都别光顾着凑热闹了。这些海选来的姑娘住进诸王馆之后,一直都不声不响的,别说大家伙儿,就是我这个天天在这儿摆摊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来。”
“天家的事,咱们小老百姓知道个影儿就行了,哪能事事都弄得那么清楚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自家侄儿使了个眼色,又转回来朝众人满脸堆笑道:“来来来,都别在外头站着了,赶紧用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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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很长。打头的缇骑和仪仗已经到了诸王馆门口,队尾那最后一台描金小轿却还吊在巷口,轿旁的押后内侍勒着缰绳,正探着头朝前张望。
诸王馆紧闭的大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开门的是两个穿着青衣的小火者,他们将两扇沉重的门扇左右推开,然后便垂着手退到一旁,躬身侍立。门内是一个宽阔的院落,青砖铺地,四角摆着几只半人高的陶缸,缸里养着几株半开半合的睡莲。
一个穿着绯色斗牛赐服的中年宦官从门后的影壁旁边绕了出来。他身量不高,却站得笔直,补服上那几条金线绣成的斗牛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此人正是司礼监礼仪房右少监王之元。
此次皇太子选婚,司礼监一共派出了五位选婚内使,分赴南北两京及各省采选淑女。王之元便是其中之一。他负责的是京畿地区,走遍了北直隶各州县,最后只在大兴县采选到了一位姓王的淑女,便打道回了京。
回京之后,他按照惯例,将这位王淑女连同她的母亲李氏一并安置在了诸王馆,随后便奉了司礼监的命令,就此常驻下来,陆续接收并看管了从全国各地采选来的另外七名淑女。
从京城东墙外头透进来的朝阳斜斜地洒在诸王馆的门前,将那些描金的小轿和五色旗幡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王之元跨过门槛,在门廊下站定,眯起眼睛朝外头的队伍望了一眼,很快便看见了那个正从队伍里跑出来的礼仪房掌司刘克敬。
刘克敬从队伍里出来,快步走到门廊下,在王之元面前站定,恭敬地作了一个深揖:“在下拜见王少监。多日不见,您老可还安好?”
王之元伸手扶了他一把,还了一礼,微笑道:“还好还好。你刘掌司瞧着倒是比上回见着时又富态了些,想来这些日子宫里伙食不错。”
刘克敬直起身来,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自己微微凸起的肚皮:“您就别取笑我了。这哪儿是什么富态,整天东奔西跑的,腿都跑细了,就剩个肚子还撑着。”
王之元点点头,收起了嬉笑:“宫里可都准备停当了?”
刘克敬是直接从司礼监出来的,并不知道元辉殿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但他还是毫不含糊地点了头,说:“那还用说。宫里的差事都是曹提督亲自盯的,礼部那边昨天也把选婚的单子送过来了,肯定不会有问题。”他顿了顿,转头朝诸王馆门里望了一眼:“您这边呢?淑女们都还好吧?”
王之元沉默了一瞬,随即抿起嘴唇,缓缓地摇了摇头:“恐怕......不怎么好。”
刘克敬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心里也早就准备好了听一通“一切安好”的套话,哪里想到王之元竟会这么回答。他那张白净的脸庞上霎时便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两道淡淡的眉毛几乎快要拧到一处去了:“什么?怎么会?她们怎么了?”
王之元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摆了摆手说:“没有没有,你别胡思乱想。她们没怎么。就是一个比一个紧张罢了。”
刘克敬愣了一瞬,随即长舒了一口气,抚着胸口嗔怪道:“哎哟我的天爷,您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们出了什么事儿呢......”他定了定神,转而笑道:“不过话说回来,紧张也是人之常情嘛,毕竟都是从平民家里出来的姑娘。面对这么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别说是她们了,就是换了我也得紧张。”
“你?”王之元嘴角一咧,故作姿态地打量着刘克敬,“你紧张也没用啊。就你这霜打过的削皮茄子脸,谁能看得上啊?”
“哎!王少监,可不带这么损人的!”刘克敬把眼一瞪,佯作恼怒地嚷嚷起来,“我可没得罪过您哪,犯得着这么埋汰我吗?再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很俊的好吗。”
“真的?哎呀,只能是岁月不饶人啊,哈哈哈哈......”王之元哈哈大笑,伸手在刘克敬的肩上拍了一记,敛容道:“行了行了,天也亮了,咱们就别在这儿贫了,赶紧叫他们把轿子抬进去吧。”
“好。”刘克敬也不再废话,转头便喊了一声:“快快快,把轿子都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