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抬小轿一顶接着一顶，如一条蜿蜒的长蛇，缓缓地游进了诸王馆的大门。
最后一顶轿子跨过门槛之后，刘克敬和王之元也带着各自的随从跟了进去。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关闭。门闩落下，将随队而来的锦衣缇骑、开道差役和那些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百姓一并隔绝在了高墙之外。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轿夫们偶尔发出的喘息声，和旗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的声音。
王之元拍了拍刘克敬的胳膊，朝仪门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这就进去请她们出来。”
“好。”刘克敬点点头，目送着王之元穿过那道半掩的仪门。王之元的身影消失后，刘克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扯着嗓子朝轿夫们招了招手：“哎哎哎，你们先别忙歇着。赶紧趁人还没出来把轿子调头，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轿夫们得了令，又重新抬起轿杠，小心翼翼地在院子里原地掉头。
正忙着，仪门那边又传来了门轴转动的声响。刘克敬循声望去，只见半掩的仪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王之元一马当先跨过门槛，身后跟着的，正是那八位从全国各地采选来的淑女。
走在最前头的，是王之元从大兴县采选来的那位姓王的淑女。她穿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下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一个规整的桃心髻，髻上只插了两支素银簪子，既不张扬也不寒酸。她容貌姣好，皮肤白净，一双杏眼又圆又亮。可眼下，那双眼睛却怔怔地瞪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嘴唇也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
紧跟在她身边的是她的母亲李氏。李氏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也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她尽力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可那微微发颤的嘴角，以及那双紧攥着帕子的手，还是将她心底的忐忑暴露无遗。
另外七个淑女跟在她们身后，鱼贯而出。这七个姑娘虽然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或明艳，或清秀，或端庄，或娇俏，但无一例外地，全都紧绷着俏脸。有的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鞋尖；有的眼神飘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也有的像那王淑女一样，直直地瞪着前方，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内心的紧张。
刘克敬站在轿子前面，伸长脖子朝仪门的方向望去。他的目光在那些姑娘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很快就找到了三张熟悉的面孔。她们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旁边各自跟着她们的母亲。
和他记忆中的模样相比，这三个姑娘似乎都清减了些，下巴尖了，眉眼间的稚气也褪去了几分，倒更显出几分少女的韵致来。和其他人一样，她们也都紧绷着脸，很刻意地挺着腰杆，下巴微微扬起，仿佛即将奔赴战场。
刘克敬望着她们，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尤其是他亲自挑的那两个——张氏和徐氏，一个端庄大方，一个清秀灵动，站在那八个姑娘里头，就像是两颗埋在沙砾里的珠子，虽然还未经过打磨，却已经隐隐透出光泽来。他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得意，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老农站在自己的田埂上，望着地里的庄稼，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
这也难怪。这些姑娘都是他选的。若是她们里头有人能被选中，做了太子的妃嫔，那他就是有功之人，少不了要得一份赏赐。更重要的是，这些姑娘一旦入了宫，便是他天然的靠山。她们在宫里无亲无故，唯一认识的人就是他。若是她们里头有人能够得宠，乃至诞育皇嗣，那他在宫里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说不定有朝一日，太子坐了龙庭，自己也能混个秉笔当当。
想到这里，刘克敬脸上的笑意便又浓了几分。
王之元引着淑女们走近了。刘克敬连忙敛去脸上的笑容，换上一副恭谨而不失亲切的表情，迎上前去，低声问道：“人都来了？”
“都来了......”王之元微微颔首，却发现轿子还在院子里打转，便蹙起眉头，问刘克敬道：“你这轿子怎么还没落下来？”
“哦，本来都落下来了。”刘克敬连忙解释道：不过我想着，反正待会儿也是要掉头的，不如趁现在先调好了头，再把轿子落下来。这样姑娘们上了轿就能直接走，也省得一番颠簸。”
王之元歪着头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还是你考虑得周到啊。那就再稍等会儿吧。”说着，他便转过身去，朝那些淑女们笑着示意，让她们暂且等一等。
刘克敬趁这个空当，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王之元：“王少监，您选的那个淑女是哪个？”
王之元侧过身，朝身后略一偏头：“喏，就是她。”
刘克敬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稍稍打量了那个站在最前头的姑娘，忽然微微眯起眼睛，促狭地笑道：“王少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好像也姓王，是吧？”
那淑女显然听见了刘克敬的话，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但她很快便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重新挺直了腰杆，恢复了方才那种刻意的大方姿态。
“没错。”王之元颔首答道。
刘克敬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姓王，您也姓王，该不会是……”
王之元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把脸一板，没好气地打断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呢！她是大兴县人，我是新安县人，一个顺天，一个保定，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好嘛！”
刘克敬见他似乎动了气，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们五百年前可能是一家。”
“五百年前也不是一家。”王之元白了他一眼，“我这王姓也是当年进宫之后，随干爹改的。没入宫之前，我也是姓刘的。”
刘克敬讪讪一笑，涎着脸顺坡下驴道：“那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王之元被他这副没脸没皮的劲头逗得哭笑不得，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就你会贫。”
刘克敬嘿嘿一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院子里的轿夫们已经把轿子都调好了头，便收起嬉笑，转头对王之元说道：“好了，轿子都调过头了。赶紧请淑女们上轿吧。”
“姑娘们，轿子都准备好了。”王之元转过身去，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和气的笑容，“都请吧。”
淑女们听见了他的话，却不知道自己该上哪一乘轿子，便全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王之元等了片刻，见没人动弹，便主动走到那位姓王的淑女面前，指着离她最近的一乘轿子，和颜悦色地说道：“姑娘，请上这抬轿子吧。”
王淑女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望了母亲李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