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的面色同样有些苍白。她的嘴唇反复启闭，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王淑女望着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娘，那我去了。”
“嗯。”李氏再一次点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王淑女转过身，朝那抬轿子走去。走到轿子旁边，她又回过头来，望了母亲一眼。
李氏的眼里已然噙上了泪光。她咬着嘴唇，朝女儿摆了摆手，示意她快些上轿。
王淑女的眼眶也跟着红了。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滚下来。
王之元见状，不由得蹙起了眉头。他快步走上前去，凑到那淑女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姑娘，你可千万控制住自己！若是进了宫还这样，肯定要落选的。”
王淑女抬起泪眼望着他，怔了一瞬，随即用力地点了下头。她抬起袖口，仔仔细细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毅起来。然后，她弓下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轿子里。
轿帘在她身后缓缓落下，遮住了她纤瘦的背影。
王之元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很理解这些姑娘。她们都是年方二七的女孩，正是最娇嫩的年纪。虽然她们每个人都对成为母仪天下的后妃怀着一份朦胧的期待，可她们心里也清楚，一旦被选中，进了东宫，恐怕终其一生也回不了娘家了。眼下的这一刻，大概就是她们最后几次见到自己的母亲了。对于这些几乎没怎么出过家门的姑娘来说，这无疑是残酷的。
不过，谁不是呢？王之元自己八岁就进了宫，在宫里头待了快四十年了。这四十年里，他只回过几次新安老家，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如今，他两鬓斑白，连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样都快想不起来了。
他很快便平复了心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容，走到下一个淑女面前，伸手指着另一抬轿子，请她上去。
轿子一抬抬地回正，轿帘一张张地落下。很快就轮到了刘克敬和杨舜臣之前挑选的那三位淑女。
刘克敬站在甬道旁边，微笑着朝她们点头示意，那三个姑娘也各自朝他颔首回应。
“刘公公。”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刘克敬微微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正站在他面前。这妇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团领袍子，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生得一张圆润白皙的脸，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您是......”刘克敬盯着那妇人看了片刻，勉强想起对方大概是陈，“陈夫人？”
陈夫人微笑颔首。
“不知夫人有何见教？”
“倒也没什么见教。”陈夫人盈盈一拜，“就是好些日子没见着刘公公了，不知道您老可还安好？”
刘克敬回过神来，堆起笑，客气地答道：“有劳陈夫人挂念，我好得很。不知道来京这些日子，您和张姑娘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陈夫人直起身来，含笑道：“在京里吃得好，住得也好，干什么都有人伺候，比在家里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又怎么会不习惯呢？”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刘公公，妾身想向您打听个事。这一次选婚，宫里打算选几个人？”
这话一出口，周围那些尚未散去的夫人们和最后几个还未上轿的淑女都竖起了耳朵。
刘克敬扫了众人一眼，含笑道：“按例，应该会选三个吧。”
“若是没选上，又当如何？”陈夫人点点头，又问道。
刘克敬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来：“哎哟，陈夫人，您可还真是想得远啊。这还没开始选呢，就想着没选上的事了？”
陈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依旧眼巴巴地望着他。
刘克敬见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便收了笑容，正色说道：“夫人只管放心，宫里绝不会委屈了姑娘们。最后若是没有选上，皇上自会赐下路费，并命人将你们驿送还乡。”
陈夫人转过身去望向自己的女儿，接着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用一种轻松到几乎像是哄孩子般的语气说道：“千万不要紧张。选得上自然最好，若是选不上，咱们就当是出了一趟远门。”
“嗯。”张氏抿着嘴唇，使劲地朝母亲点了下头。
“去吧。”陈夫人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女孩果决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到王之元指给她的那抬轿子跟前，一矮身便钻了进去。
陈夫人站在原地，望着那抬轿子，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昂首挺胸地退回到那些母亲们中间去了。
王之元将最后两位淑女请上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便朝刘克敬点了点头。
刘克敬会意，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起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