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导开路的清道牌和锦衣缇骑排成两列纵队,沿着三条胡同缓缓向前推进。殿后的护卫则暂时留在诸王馆门口,避免闲杂人等从后面靠近。
前导与后卫之间,每多出一段轿位,便有一乘描金小轿从诸王馆里出来,衔接上去,嵌进队伍的间隙之中。
整条队伍就如同一条正在苏醒的长龙,在狭窄的巷道上缓缓伸展着,很快便将三条胡同的后半段塞了个满满当当。
队伍从三条胡同左侧拐出澄清坊,不久后便行入了夹在保大坊与南薰坊之间的那条宽阔的街道。街道笔直地伸向远方,尽头处便是通向皇城的东安门。
从东安门到东华门的整条道路早已被羽林左卫和府军左卫的兵士封锁得严严实实。那些穿着甲胄的军士们手持长枪,沿着宫墙根排成两道笔直的人墙,将偶尔路过的宦官和宫娥挡在了警戒线之外。没了闲杂人等的干扰,队伍的行进速度一下子加快了许多,轿帘也跟着微微摇摆起来。
队伍到了东华门下,前导的清道牌和缇骑便停下脚步,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来。殿后的护卫也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只有那八抬描金小轿,在刘克敬和王之元的引导下,继续穿过东华门朝深宫中行去。
过了东华门,又连着穿过了两座金水桥,轿队便驶进了慈庆宫的第一道门禁,徽音门。
徽音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四壁朱墙,院子的另一头便是慈庆宫的第二道门禁,麟趾门。队伍并没有径直朝麟趾门的方向行去,而是从小院西面的关雎右门拐了出去。
这时候,轿子里的淑女们已经彻底丧失了方向感。她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经过了哪些门、哪些桥。她们只能感觉到轿子在不断地转弯、不断地前进。
终于,轿队在一座不甚起眼的小门前停了下来。这座小门与方才那些雕梁画栋的宫门相比,显得格外朴素,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头写着三个字——元辉门。
“落轿——”刘克敬在门下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轿夫们齐齐弯腰屈膝,八抬小轿几乎在同一瞬间稳稳地落到了地上。八抬小轿一字排开,在宫墙下排成一道笔直的线。
“压轿!起帘——!”刘克敬又喊道。
轿夫们再次发力,将轿子向前倾压,好让轿口朝下。与此同时,那些在轿前的领轿宦官们也趋步上前,伸手将轿帘卷了起来,挂在轿顶的挂钩上。
轿帘一卷起来,天光便毫无遮拦地涌进了轿厢。淑女们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等她们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外头的光线,才一个个扶着轿壁,低着头从轿厢里钻了出来。
紫禁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们的眼帘。
此刻她们所站的地方,是紫禁城外朝东路以北一条南北朝向的宫道。宫道极为宽阔,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排行驶,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砖,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光洁平整,砖缝之间几乎看不见一丝杂草。
宫道的四周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上覆着一层接一层的黄色琉璃瓦,像是用黄金铸成的波浪,一浪一浪地铺向远方,直到被另一面朱墙截断。院墙遮住了大部分景观,但从墙头上方望过去,依然能看见那些巍峨的殿宇在晨光里静静伫立。
即便已经在想象中,甚至在梦中无数次地幻见了这样的景象,可当这一切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们才发觉自己从前所有的想象,都不过是井底之蛙的妄想。
兴奋、紧张、惶恐、无措,无数种情绪在她们的胸膛里翻涌碰撞,直撞得她们胸口发闷,手脚冰凉。
“姑娘们,”吊在队尾的王之元从后面赶了上来,他一边小跑,一边朝姑娘们招手,“都往这边聚一聚。”
王之元的声音将姑娘们飘在半空中的思绪拽回了地面。她们机械地迈出脚步,朝王之元的方向聚拢过去。可还没等她们凑到一起,那扇半掩的元辉门便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头戴三山帽、身着绯色织金飞鱼服的曹化淳从门内走了出来。
王之元和刘克敬看见他,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到近乎谦卑的表情,快步迎上前去。他们在曹化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躬身行礼:“见过小祖宗。”
“嗯。”曹化淳朝两人微微颔首,算是受了他们这一拜。他的目光越过两人的肩头,望向他们身后那群聚在一处的淑女们:“都来了?”
“都来了。”王之元连忙答道。
“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曹化淳缓步朝淑女们走去。
王之元和刘克敬连忙跟上去,一左一右地走在他身后。“没有没有!”王之元边走边说,“就是奴婢自己出岔子,也不能让她们出岔子啊。”
曹化淳在淑女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再次扫了她们一眼,确认人数是齐的,姑娘们的仪容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便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朝她们颔首道:“姑娘们一路辛苦了。请随我进来吧。”
淑女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眼神里闪烁着惶然与迟疑。她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他走。片刻后,她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望向王之元。在她们的潜意识里,这位朝夕相处了数月的王公公,是此刻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哎哟,这位是司礼监的曹提督,曹太监!”王之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指着曹化淳对姑娘们说道:“你们进去之后听他老的招呼就是......”
“千万别这么说,我就是带个路的而已,能招呼谁啊......”曹化淳按住王之元的胳膊,笑着摇了摇头。他心里却清楚得很,眼下这些姑娘虽然都还是普通民女,可她们当中至少会有一个人被选为太子妃,来日便是母仪天下的储妃,甚至是将来的皇后。让未来的皇后“听自己招呼”,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来吧姑娘们,请这边走。”他一边说话,一边侧过身去,朝元辉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