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们终于迈开步子,跟在曹化淳身后,朝元辉门走去。
跨过元辉门的门槛,迎面便是一座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照壁。绕过照壁,一座精巧小殿便出现在了淑女们的面前。
元辉殿建于嘉靖十六年,原是慈庆宫前身清宁宫的一座附属殿宇。整个院落坐东朝西,仿佛一个开口朝左的“凹”字。正殿孤零零坐落在“凹”字中央,其前方南北两侧各有一座小殿,通过穿廊与正殿后头的后殿相连。
元辉殿院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青砖墁地,四角栽着几株海棠,枝叶扶疏。院子正中是一条汉白玉铺成的甬道,甬道两侧各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陶缸,缸里养着几株睡莲,莲叶田田,几朵粉白的莲花正含苞待放。
姑娘们进入院落时,元辉正殿的门窗全都大敞着。金黄色的朝阳从洞开的门窗里涌进去,使殿内的陈设一览无余。
大殿尽头面门的位置,摆着一个不高的木台,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毡毯。木台后面是一面紫檀木雕花屏风,屏风上绣着山川林木的纹样,丝线在阳光下闪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屏风前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椅,椅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坐垫。长椅前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锦绣桌布,桌布的流苏几乎垂到了地上。
台下,八套普通的桌椅分列在通向主位的道路两侧。其中四套面朝主位,摆在靠外的位置;另外四套则夹在中间,面朝道路。每套桌椅后面都立着一扇正好遮住桌椅的小屏风。
“这些屏风上头写着诸位的姓名、籍贯。”曹化淳来到大殿中央站定,伸手指了指那八套桌椅,对淑女们说道:“请诸位姑娘先对号入座,宣懿昭妃娘娘待会儿就来。”
姑娘们循着屏风上的信息,一个接一个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随即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拢着裙摆坐了下来。
不多时,一队宫女从殿侧的角门鱼贯而入。她们手里端着朱漆描金的茶托盘,托盘上摆着各色精致的冷食点心。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在每一张桌上摆好点心,接着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曹化淳环视众人,和声说道:“姑娘们也不必太紧张。这会儿离昭妃娘娘过来还有一阵工夫。桌上的点心,你们随意取用便是。”
没人应他,也没人伸手。她们仍像木偶似的坐在原位,顶多看了曹化淳一眼。
曹化淳自然也不会强劝。他微笑着朝姑娘们点了点头,便转身退了出去。
殿内就此安静了下来,安静连呼吸声都不怎么听得见,就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人似的。
“铛——铛——”
巳时正,殿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悠长的钟声。
方才稍稍有些放松下来的姑娘们被这钟声一激,齐齐挺直了腰杆。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有人飞快地伸手抚平了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紧接着,殿外逐渐嘈杂了起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最后在元辉门外戛然而止。
殿内的姑娘们全都慌了。
她们觉得这应该就是那位宣懿昭妃到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就应该起身准备跪拜。可万一不是,她们却贸然地站了起来,便会立刻成为大殿里最显眼的那个异类。
姑娘们各自维持着脸上的镇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角的余光上。一瞬间,八个姑娘几乎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决定——如果看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妇人,她们就起身跪拜。如果不是,就不动。
就在她们各自紧张的时候,照壁后面忽然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唱喏声:“宣懿昭妃驾到!”
八位淑女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紧接着,一个身着华服的身影从照壁后面转了出来。
那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她生得慈眉善目,面如满月,两鬓已经染上了霜白,眼角也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她梳着整齐的狄髻,头戴一顶黑纱九翟冠,冠上的金翟口衔珠结,在晨光里颤巍巍地晃动着。她穿着一件大红纻丝大衫,外罩深青色绣鸾凤纹的霞帔,腰间系着玉花采结绶,绶带下垂,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妇人的身边跟着一个少年。那少年头戴一顶无饰的乌纱忠静冠,身穿深青色纻丝直裰,腰束素色绦带,足蹬黑色牛皮靴。他面容清秀,面白无须,双手捧着一个描着金边的朱漆托盘,托盘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安放着一方象征着皇太后的龟纽金宝。
不待昭妃进殿,殿里的姑娘们便齐齐地跪了下去。她们低下头,弯下腰,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几近触地:“昭妃娘娘万福金安!”
宣懿昭妃刘氏含着笑,缓步走进正殿,从那些跪伏在地的姑娘们中间穿过去,霞帔长长的拖尾在身后铺展开来,像一道流淌的红霞。
她登上木台,身后一个宫女立刻跟了上来,弯腰将那长长的拖尾小心地捧起来,轻轻地放到长椅一侧,仔细地抚平了上面的褶皱,然后退到台下不起眼的角落里,垂手侍立。
刘氏在长椅上缓缓落座。她坐定之后,那个捧着金宝的青年便上前一步,将托盘中的龟纽金宝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端正地放在案台左侧的空处,接着后退两步,侧身站在了座位旁边。
刘氏整了整衣袖,正了正身子,将双手交叠在膝上,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好了,都起来吧。”
“谢娘娘!”姑娘们齐声应诺,纷纷站起身来,随即都立在了原地,没人敢坐下去。
刘氏见她们这般拘谨,便又抬起手来,朝下按了按:“站着干什么,坐吧,赶紧坐下吧。”
“谢娘娘。”姑娘们这才像是得了赦令一般,小心翼翼地退回各自的椅子前,轻手轻脚地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