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女料想今日入宫必然有一番大考验,所以落座之后,她们无一不挺直腰杆,打起精神,战战兢兢地等着刘昭妃给她们出题。
在她们想来,所谓选婚,无非就是考校一番才学——或命她们即席赋诗,或命她们展纸作画,又或是抽一段《女训》《女诫》让她们当场背诵释义。对此,她们虽然紧张,却也并不缺乏信心。
在座这八个姑娘,虽说都是小门小户出身,家中父兄最多也不过是个秀才,但到底也是从全国各地成百上千的参选淑女中脱颖而出的殊芳奇葩。她们自幼便跟着父兄读书习字。经史子集、书法绘画皆有涉猎,至于《女训》《女鉴》之类的闺阁教科,更是背得滚瓜烂熟。
然而,就在她们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刘昭妃点名发问的时候,台上那位满头霜白的老妇人,却完全没有要出题的意思,而是用一种仿佛闲话家常的语气,慢悠悠地“唠叨”了起来:
“按理说,替太子殿下选择良配的差事,本来是轮不到我来做的。”刘昭妃轻轻地叹了口气,颇为惋惜地说,“只可惜,孝端皇后和孝靖皇后都已经崩逝了。这才让我这个老婆子,忝以长辈的身份,代掌太后宝玺,越俎代庖,来做这件天大的事。”
她顿了顿,还算清明的老眼里渐渐浮起一丝淡淡的怅然:“说实话,我虽然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但也没主持这样的事,更没什么经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才算好。所以自打皇上把这桩差事交托给我以来,我便时常担忧,怕自己老眼昏花,看不出好歹,选不出良配,辜负了皇上和太子的期望。”
“不过如今亲眼见了你们,我这颗悬着的心,便算是放下来了。”刘昭妃话锋一转,环视众女,脸上也堆起了慈爱欣赏的笑容,“瞧瞧,瞧瞧。这一个个的,容貌颀秀,姿态娉婷,气质高雅,真真儿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想来,不管最后选中了谁,我这老太婆应该都能幸不辱命了。”
说着,刘昭妃忽然瞥了那个侍立在身侧的少年一眼。那少年原本正偷偷地打量着台下的淑女,察觉到刘昭妃的目光,连忙将脑袋垂了下去,耳根处也隐隐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刘氏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台下的姑娘们:“说起来,当年我也和你们一样,提心吊胆地坐在下面,眼巴巴地望着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的慈圣皇太后,希望她能点中我。”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坐着的这把椅子,“一晃眼,四十几年过去了,我也从一个少不更事的二九少女,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太婆。可今天看着你们坐在这里,我就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一样。呵呵,好啊,真是好啊……”
她轻轻地拍了拍膝盖,忽然问道:“你们知道,当年慈圣皇太后为什么会选中我吗?”
刘昭妃的慈祥语气似乎让淑女们稍稍放松了下来。尽管她们当中仍旧没人主动接话,但至少有人敢于微微摇头以示回应了。
“呵呵,其实我也不知道。”刘昭妃轻轻地笑了一声,“说真的,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当初慈圣太后为什么会选中我。或许是看我长得傻乎乎的,貌似有几分福相吧。只可惜,表象不真,我也无福。这么多年过去,终究还是辜负了太后垂青,没能给先皇帝诞下一儿半女,实在是惭愧......”
刘昭妃眼神一黯,但很快便从瞬间的低落中挣脱了出来,转而说道:“哎,抱歉抱歉,人老了就是这样,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絮叨了这么些有的没的,我都有些口渴了——”刘昭妃低下头,稍稍撩起大袖,准备拿茶来喝,却“发现”面前的案台上只有干巴巴的点心,“咦,怎么只有吃的没有喝的啊?来人,上茶!”
刘昭妃话音刚落,曹化淳便指挥着一队宫女走了进来。
这些宫女各端着一个描金的朱漆托盘,托盘上搁着青花瓷的茶盏,盏盖虽然紧闭着,却依然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大殿里无声地氤氲开来。宫女们轻手轻脚地走到每一位淑女的桌前,将茶盏小心翼翼地放在点心碟子的旁边,随即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我渴了,先喝一口,”刘昭妃捧起自己面前的那盏茶,并朝台下的淑女们做了一个敬茶的手势,“你们随意便是。”
说罢,她便举起茶盏送到唇边,做了一个饮茶的动作。但实际上,她的嘴唇并没有碰到茶水。这些茶都是刚沏的,盏口腾腾地冒着白气,要是就这么一口喝下去,非得把舌头烫出泡来不可。
刘昭妃的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台下的姑娘们。
在她摆出那个“请”的手势,并且以身作则地“喝”了第一口之后,姑娘们果然都端起了面前的茶盏,承了她的“敬”。刘昭妃敏锐的观察到,有人毫不犹豫地抿了一口,随即眉头猛地一皱,显然是被烫得不轻。有人喝之前先轻轻地吹了几下,而另外一些人,则与她一样,只是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盏壁一下,装出一副喝了茶的样子。
刘昭妃放下茶盏,又瞥了那少年一眼,发现他正偷眼打量着淑女们。刘昭妃笑了笑,见台下的淑女们都已经把茶盏放下了,便接着道:“你们身后的屏风上头,写着你们的家世籍贯。你们都回头看看,看看上头写得对不对。”
淑女们依言回头,望向自己身后的屏风。
实际上,方才她们按名就座的时候,便已经有人发现了屏风上的错误。有的是漏写了几个字,有的是写了错别字,有的则干脆把籍贯给弄错了。当初发现这些错误的时候,她们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想着这不过是内廷办事的人粗心大意罢了,自己只管对号入座便是,犯不着节外生枝。
可现在,刘昭妃主动问起,她们要不要指正呢?
就是在大多数姑娘还在心里权衡利弊的时候,坐在木台下首左侧第一个位置上的王淑女,忽然举起了手,并怯怯地唤了一声:“娘娘。”
王淑女的声音很小,细如蚊讷。但在这座落针可闻的大殿里,这一声轻唤却像是一滴雨水落进了看似平静的滚油锅,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嗯?”刘氏笑着望向她,目光里满是慈祥,“你的家世籍贯写错了吗?”
王淑女点了点头,一张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回娘娘的话……是的。小女子的籍贯写错了。小女子原是顺天府大兴县人氏,但这屏风上头写的却是昌平。”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已经变成了气声。可她到底还是把话说完了。
刘氏微微眯起眼睛,朝王淑女身后的屏风望了一眼,随即有些为难地说:“我这年纪大了,眼力也不好了。你能不能站起来一下,让我仔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