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女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又轻又慢，一点声响都没有弄出来，就连裙摆也只是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便又垂坠如初。
“你叫王钰？”刘昭妃根本没有看那扇屏风，而是仔细地打量着王淑女，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刚出窑的新瓷。
王淑女连忙点头，“嗯。小女子王钰。”
“钰者，金宝也......真是个好名啊。”刘昭妃微微颔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来，你把头抬起来，让我好好瞧瞧。”
王钰依言抬头，却仍不敢直视刘昭妃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鼻梁小巧而挺直，下颌的线条柔和而干净。
刘昭妃仔细地端详了她片刻，将她的眉眼口鼻、肩背腰身全都看了一遍。片刻后，她再度点头，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嗯，好。你坐下吧。”
王淑女怔了一瞬，不自觉地忐忑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表现是好是坏，不知道刘昭妃对她的印象如何。但无论如何，刘昭妃特地让她站起来抬起头，又正眼打量了她几下。这应该……不算是坏事吧？
她轻手轻脚地坐回原位，重新挺直了腰杆。只是她的手心，已经多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王淑女坐下之后，刘昭妃又环视了一圈，并问道：“还有谁的屏风有问题吗？”
有了王钰带头，剩下的淑女们心里都有了底，知道指出屏风上的错误应该不会是坏事了。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暗自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鼓起勇气第一个举手。
因此话音刚落，便有三只手先后举了起来。
刘昭妃笑了笑，先后和她们说了几句话，问了她们的姓名，也让她们把头抬起来让自己瞧瞧。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一次，刘昭妃没有再像对待王钰那样，再让她们站起来了。
同最后一个指出错误的淑女和善地说过话之后，刘昭妃忽然把脸一沉，转过头去望向站在殿门口的曹化淳：“真是不像话！一共八面屏风，竟能有四面出差错。礼仪房到底是怎么办事的？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吗！”
曹化淳连忙从殿门外跨进来，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双手抱拳，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娘娘教训的是。都是奴婢管教不严，才让他们这样粗心大意。娘娘息怒，奴婢回头就去好生教训他们一番，往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去去去，赶紧下去，别在那儿杵着。”刘昭妃轻哼了一声，朝他摆了摆手，“又不是选你？”
“呵呵……”曹化淳讪讪一笑，弓着身子退回到了殿门外的阴影里。
曹化淳退下去之后，刘昭妃脸上的薄怒便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瞬间消失了。她环视着在座的淑女们，略带感慨道：“我记得从诸王馆到元辉殿，得走不少时辰，当年我参选的时候，为了赶时辰，天不亮就被我娘从床上拽起来了。梳头上妆折腾了大半天，什么也没吃。也不知道你们今天进宫之前，有没有吃早饭呀？”
或许是方才那一番近乎闲聊的氛围真的让姑娘们放松了下来，这一回，姑娘们没有像木偶一样愣在那里，而是或点头或摇头的回应了一番。
实际上，这些淑女们今天几乎全都是饿着肚子的。为了赶时辰，她们天不亮便开始洗漱梳妆，更衣打扮。在此过程中，确实有人胡乱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子，可折腾了这么大半个早晨，就算吃了点东西，也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此刻，她们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冷食点心。雪白的云片糕被切成整整齐齐的薄片，在瓷盘里叠成宝塔形；晶莹剔透的水晶饼里裹着暗红色的豆沙馅，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还有蜜渍的话梅、糖渍的莲子、芝麻酥饼、桂花糕……每一样都是她们在家时难得一见的精细点心，光是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便足以勾得人舌底生津。
腹中空空的她们，其实早就口水直流，想要大快朵颐了。可她们谁也不敢伸手去拿，别说享用了，就连吞口水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了去。
“看来大家也和我当年差不多。早早地起来，早早地梳妆，折腾大半天，空着肚子就进了宫。大家不要紧张，更不要拘谨。点心放在这里，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勾你们的魂儿。”刘昭妃微微一笑，拿起面前的筷子，慢悠悠地夹起一块话梅蜜饯，对着姑娘们笑道：“饿了就吃吧，权当这是一场早茶会。你们在家里跟姐妹们怎么喝茶吃点心，在这儿就怎么喝怎么吃。”
说完，她便将那块蜜饯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了起来。
淑女们见状，这才各自拿起了面前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点心吃了起来。她们确实已经很饿了，肚子里的馋虫都快要造反了。可即便如此，她们每个人也吃得很矜持。她们的嘴唇几乎看不见翕动，牙齿被藏得严严实实，没有人发出一点咀嚼或吞咽的声响，整个大殿里安静得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瓷碟边缘时发出的脆响。
在进食的间隙，她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刘昭妃。她们一边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老妇人的一举一动，以备在她说话的时候能及时停止进食，做出反应。
刘昭妃吃了几块蜜饯，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端起碟子，转身望向那个侍立在侧的少年，用一种慈爱的语气问道：“你要不要也吃一点？很好吃的。”
如此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台下淑女们的注意。但因为刘昭妃先前表现出来的慈祥与和蔼实在深入人心，众女一时便也没有太往深处想，只当她格外偏爱这个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小黄门”。
那少年见刘昭妃明显愣了一下，接着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准备拒绝。可话还没出口，他就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从碟子上捻起一块蜜饯扔进嘴里，并顺势附在刘昭妃的耳边小声问道：“刘老娘娘，咱们都来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开始选啊？”
刘昭妃轻轻一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不是已经开始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