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开始了?”少年一愣,嚼着蜜饯的腮帮子停了下来。
“是啊。”刘昭妃说,“方才让她们喝茶、吃东西、看屏风——这些,都是考校。”
“这……”少年下意识地朝台下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来,“这算什么考校啊?”
“喝茶看仪态,进食观心性。”刘昭妃微微一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一个人是急躁还是沉稳,是端庄还是轻浮,是细心还是粗疏,都在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间。”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怎么样才算好啊?”
“这个……还是等今日散了,我再细细跟你分说吧。”刘昭妃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淑女正偷偷朝这边张望,“这些姑娘一个比一个聪明,眼睛也尖得很。咱们要是老这么嘀嘀咕咕的,她们该怀疑你的身份了。”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朝台下扫了一眼,果然发现有几个姑娘正借着喝茶的动作,偷偷地朝他们这边望来。“好吧......那您老先忙着。”少年心下凛然,连忙后退半步,挺直腰杆,规规矩矩地将双手置于腹前。
刘昭妃回正身子,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云片糕,慢悠悠地咀嚼起来。她面带微笑,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早茶。不过,她的视线却像一卷无形的软尺,不着痕迹地丈量着每一位淑女。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刘昭妃觉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揭开盏盖,浅浅地啜了一口茶。这时,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苦,余味回甘。她用茶水漱了漱口,然后拿起桌上的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
在刘昭妃观察淑女们的时候,淑女们也在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们看见刘昭妃放下筷子、喝茶擦嘴,便知道这顿“早茶会”大约是告一段落了。
淑女们纷纷停止进食,喝茶漱口,重新正襟危坐,很快便恢复了方才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呵呵,怎么一个个都把筷子放下了?”刘昭妃放下茶盏,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别看我呀。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用过早饭才来的。”
话虽如此,台下却没有一个人再敢拿起筷子。
刘昭妃等了片刻,见她们确实没有继续进食的意思,便也不勉强了。她摇摇头,将双手交叠在膝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缓缓说道:“行吧。既然你们都不吃了,那我就当你们都吃好了......”她顿了顿,环视着台下的姑娘们,“说起来,大家来了这么久,咱们还没正式认识一下呢。”
“这样吧,我先来说说我自己。”她整了整衣袖,语气温和而从容,“我姓刘,是北直隶顺天府良乡县人氏。家里不是什么世家高门,就是一般的民户。家兄多少能读点书,在县学里补了个廪生,于是我也就跟着他,耳濡目染地学了些经史和书法。也正因为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当年才能入了慈圣皇太后的眼,嫁进皇家来。”
刘昭妃讲完自己的来历,便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木台右侧下首第一个位置的那位姑娘。
那是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孩。她穿一件湖蓝色的对襟褙子,下头系着一条月白绣兰草的百褶裙,梳着一个规整的桃心髻,髻上只别了两支素银簪子。她的容貌生得颇为秀丽,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梁挺直,嘴唇小巧而饱满。从进殿到现在,她一直都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她的存在。
“段姑娘,”刘昭妃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屏风,确定了她的姓,“你呢?”
那个姓段的姑娘完全没料到刘昭妃会第一个叫到自己。她心里猛地一凛,瞳仁瞬间缩成了针孔大小,搁在膝上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盈盈站起身来,双手在身侧交叠,朝台上的刘昭妃款款一福。
“回娘娘的话,”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三月里的黄莺,“小女子姓段,贱名轻莲,是南京鹰扬卫的军户,先祖曾随太祖高皇帝攻打陈友谅、张士诚,立过些许微末功劳,蒙恩授世袭小旗之职。”
“小女子平日在家,喜欢读书写字,也会一些女红......”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说道,“说起来,小女子今日脚下踏着这双绣鞋,便是我自己亲手纳的。”
“哦?这鞋子你自己纳的?”刘昭妃果然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她微微直起身子,伸长脖子,想要看看段轻莲的鞋子,却只能看见长长的裙摆,和裙摆下隐隐露出的一个俏皮的鞋尖。“能走近些让我瞧瞧吗?”刘昭妃抬起头来,朝段轻莲招了招手。
“是。”段轻莲喜上眉梢,连忙从座位后面绕出来,迈着小碎步走到木台跟前,轻轻地提起裙摆。一双红缎尖头的绣花鞋便露了出来。
这双鞋做得极为精巧。鞋面是大红色的细棉布,鞋头上用白线绣着云纹,两侧则用五彩丝线绣着凤凰的尾羽,光看绣工便知道是下了大功夫的。
这时,其他姑娘看段轻莲的目光都有些微妙了。她们虽然看不见那双鞋,可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这个段轻莲搞这一出,分明就是早早打定了主意,要在娘娘面前表现一番,引起的额外关注。不然好端端的,谁会平白无故提起自己脚上的鞋子?
事实也的确如此。段轻莲今儿个出门之前,特地从自己纳的几双绣鞋里挑出了这双最精致的穿在脚上,为的就是在恰当的时候提一嘴显一显自己的巧手与贤惠。从今早上轿的那一刻起,她就琢磨着要怎么样才能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这上头来,谁承想刘昭妃就像瞌睡递枕头似的,便把话头递了过来。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这鞋真漂亮!”刘昭妃前倾身子,仔细地端详着鞋面上的纹样,忍不住啧啧赞叹道,“绣工,针脚,都很精巧。云纹配凤羽,图案也选得好。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姑娘。”
段轻莲红着脸,低下头去,嘴角却忍不住弯出了一个小心思得逞的狡黠笑容。“多谢娘娘夸奖。不过是些粗浅的手艺,让娘娘见笑了。”
“不必过谦。”刘昭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着摆摆手道,“好了,回去坐着吧。”
段轻莲再拜之后,轻手轻脚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拢着裙摆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