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朱常洛静静地听着,等崔景荣说完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崔本兵,这次朝鲜那边,一共送了多少首级来京?”
崔景荣微微一怔,有些忐忑地回答道:“大概……两千五六百级吧。”
“前线一共送来两千六百颗首级。可你们兵部验来验去,最后只核准了七百二十三颗。”朱常洛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捉摸,“那照你的意思,剩下那一千九百多颗脑袋,全是杀良冒功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朝廷是不是还应该给他们治罪啊?”
“不......不是!”崔景荣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忙拱手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朱常洛笑吟吟地望着崔景荣,却反而看得他心肝直颤。
崔景荣一时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如果……如果皇上觉得这次核准的首级功赏实在太少,可以下旨重勘。兵部一定会同科道官,仔细勘验,绝不使一功见遗。”
“不不不。这不是多少问题,而是性质问题!”朱常洛当即摆手,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朕现在就想知道,那些不予录入的首级,到底是不是杀良来的?如果是,那就按律法治罪,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但如果不是那就给朕据实录功!”
“这世上,哪里有既不是杀良冒功,又不给人家录功的道理?那一千九百颗脑袋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朱常洛一边说话,一边举起那本兵部的录功奏疏往案台上重重地一拍,打出“啪”的一声。
崔景荣差点没被皇帝这一下拍到地上去跪着。但不知道是因为想象力过于丰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就在这当口,他的脑子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皇帝说的那种天上下脑袋的诡异景象。
崔景荣嘴角一酸,想要发笑但又不敢,便只能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拼命绷紧脸上的肌肉,干涩地说道:“皇上……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这不是那种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
“没这么简单?”朱常洛挑起眉毛,目光锐利地望着他,“那你告诉朕,它到底复杂在哪里?”
“这......这......”崔景荣再次语塞,几度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行了!别在这儿这这那那的了。既然你说不清楚,那朕就自己去看!”朱常洛见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终于失去了耐心。“朕倒要亲眼瞧瞧,你们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把那些首级‘汰除’不录的。”
此言一出,殿内立刻产生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坐在台下的那几位司礼太监显然也没料到皇帝竟然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他们面面相觑,不断地交换着眼神。坐下的桌椅、身上的衣袍随着他们的扭动摩擦出一阵阵细碎的响动。
崔景荣更是瞪大了眼睛,霍地从木墩子上站起来:“皇上,这可使不得的啊!”
“怎么使不得?”朱常洛斜睨着他。
“皇上!”崔景荣拱手躬身道,“那些从战场上割取的首级,不知沾染了多少刀兵杀伐之气。此等凶物,怨气极重,大凶不洁。皇上乃是万金之躯,龙体贵重,倘若近距离接触这些东西,万一有碍圣躬,那臣等就是百死莫赎了!”他顿了顿,又急切地补充说:“若是兵部之前的勘验确实有疏漏之处,那就重新勘验就是了。若皇上还觉得不甚稳妥,那就让厂卫派人,或者让司礼监官在旁陪同监督,何必纡尊降贵,亲往勘验呢!”
“是啊,万岁。”崔景荣话音刚落,王安便立刻接过话茬,满脸堆笑地劝道,“这些腌臜琐事,还是让奴婢们去办就好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朱常洛满不在乎地朝王安摆了摆手,又转回头来看着崔景荣,“崔兵部,你也是饱读圣贤之书的两榜进士,怎么能说出这种不经的荒唐话来?当年我太祖高皇帝创业开国,成祖文皇帝奉天靖难,不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吗?他们能亲临战阵、亲冒矢石,朕难道还怕几颗死人脑袋不成?”
崔景荣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是皇上……”
“不要再说了。”朱常洛斩钉截铁地截断了他的话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皇上......”崔景荣沉默了片刻,又一次开了口,但这回他只开了个头就被朱常洛不耐烦地打断了:“崔景荣,朕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难道说这里面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这话实在是太重了。
崔景荣浑身一凛,脸色骤变,连忙摆手道:“不是!当然不是!如果这里面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臣方才又怎么敢主动请求皇上派厂卫前往?皇上若是执意亲躬,臣绝不阻拦。只是……”他深吸一口气,把语速放慢,“臣只是想说,前线送来的俘虏和首级,并没有存放在兵部,而是放在刑部大牢里。之前的勘验也是在刑部衙门里举行的。”
“既放在刑部,那朕就去刑部。”朱常洛面色稍霁,转头吩咐王安:“跟刑部打招呼,让他们准备接驾,朕明天就去。”
“是!奴婢这就安排。”王安哪里还敢再劝,当即便应了是。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朱常洛又朝崔景荣摆了摆手,“下去吧。”
崔景荣暗自松了一口气,连忙整了整衣冠,走到大殿中央,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臣——告退。”
“嗯。”朱常洛微微颔首,将那两本摊开的奏疏合了起来,扔回到先前的那个篮子里面,动作随意得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崔景荣再拜起身,哈着腰缓步退到大殿门口,然后才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了殿外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