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一阵微凉的风迎面扑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一大片。中衣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很不舒服。
或许是因为眼睛已经彻底适应了外头的光线,崔景荣忽然觉得院里的光亮比他方才从配殿里出来时,明显又暗了不少。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天空。发现太阳已经走到了偏西的位置,光芒的颜色也从正午时那炽热耀眼的白金色,变成了带着倦意的暖橙色。暖黄的光线斜斜地打在红墙金瓦上,拉出一片长长的影子。
崔景荣绕过木影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皇帝要亲自勘验首级,核定战功,这是上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就事情本身来说,这当然不算坏事。即便皇帝最后把前线送来的两千多颗首级全部记了功,那也不过是多支几万两银子的赏钱罢了。和堪称天文数字的军饷、军需比起来,这不过是九牛一毛,不足为虑。
真正让崔景荣感到不安的,是皇帝亲自勘验首级这件事背后所隐含的、对这次记功乃至对兵部的不满。皇帝的不满可大可小。如果能及时安抚皇帝,给皇帝一个满意的说法,那这件事或许可以轻轻揭过。可若是有心人借此机会,在背后煽风点火,借题发挥,那这件事就会变得很复杂、很麻烦。
崔景荣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对策,不知不觉间就走出了乾清门。在门口当值的乾清宫总管见他出来,上来寒暄拜别,他也只是略一点头,敷衍应对。
他沿着原路返回,很快便经过了那几个贴着乾清宫院墙摆放的巨大水缸,来到了常闭的内左门前。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缓慢而杂乱的脚步声。
由于他神游天外,心思全在皇帝明日要去刑部验功这件事上,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阵脚步声。直到他继续走到景运门附近,看见从门后面拐出来的仪仗前导,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是有皇妃过来了。
崔景荣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穿过后左门,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刚走了两步,他又觉得这似乎有些不妥,显得很是无礼,便停下脚步,退到道路旁边,默默地拜了下去,准备等仪仗过去了,再继续离开紫禁城。
不多时,仪仗的核心,载着妃嫔的翟舆便来到了崔景荣身边。
坐在舆上的刘昭妃远远便看见了这个身着绯色锦鸡补服的二品大员,心里不禁有几分奇怪。这个时辰,怎么还有外朝的大臣在宫里?但人家既然已经行礼了,自己也不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过去。她想了想,便叫停了队伍。
翟舆缓缓落地。刘昭妃对身边一个随驾的宦官低声说了几句,那宦官听了,连忙躬身应是,跑上前去,朝崔景荣拜道:“宣懿昭妃生受了老先生的礼,还请老先生平身。”
崔景荣怔了一下。他原以为,摆驾过来的会是皇帝的某位妃嫔,没想到竟然是宣懿昭妃。他抬起头来,正眼望向翟舆,见刘昭妃正端坐在舆上,一脸微笑地望着自己,连忙朝翟舆再拜一礼,朗声道:“臣,兵部尚书崔景荣,拜见昭妃娘娘。”
刘昭妃也是一愣。她原以为受召面圣的,多半是那几位挂礼部尚书衔的阁老,没想到竟然是大司马崔景荣。她清了清嗓子,坐在舆上遥遥问道:“大司马这是刚从乾清宫里出来吗?”
准确说来,崔景荣只是路过了乾清宫院,并不是去乾清宫。但他觉得也没必要刻意纠正,便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刘昭妃本能地想要问他为什么被传召进宫,但转念一想,兵部管的都是军国大事,自己不过是先帝的妃嫔,即便暂掌太后金印,协理选婚之事,也不该过问这些,便改口体恤道:“都这个时辰了还受召进宫,真是辛苦大司马了。”
崔景荣听了这话,老脸不由得微微一红。他分明是正午就进了宫,只是在东配殿里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可这事他又不好意思坦承,只得讪讪一笑,拱手道:“国政繁巨,皇上殚精竭虑地操心天下大事,那才叫辛苦。臣不过管着一个兵部,做些分内的差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皇上啊......”刘昭妃听了这话,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先皇帝万历。在她的记忆里,先帝晚年虽然怠政,可刚亲政那会儿,却也是像今上这样意气风发、对国事充满热忱。
那时候的她也还年轻,会因为皇帝冷落的暗自垂泪,会在慈圣太后面前告郑贵妃的状。
一晃四十几年过去,皇帝、皇后、太后都驾崩了,当年压得她们没法抬头的郑贵妃也在谋取继后之位失败后彻底失了势,而她自己则“苦尽甘来”,一跃成为宫里地位最尊崇的“代太后”。
“真是世事难料啊......”刘昭妃再度感慨,竟不知不觉地把心里的话念出了声。
“娘娘您说什么?”崔景荣没听清,疑惑地望着她。
“哦......没什么,没什么。”刘昭妃摇摇头,将那一缕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老身就是想问问大司马,皇上这会儿还在处理政务吗?”
“是的。臣离开之前,皇上还在批阅奏章。”崔景荣答道,“想来这会儿应该还在忙。”
“好吧,既然皇上在忙,那我这会儿就不去打扰了。”刘昭妃微微颔首道,“时辰不早了,大司马也请便吧,老身就不耽误您出宫了。”
“恭送娘娘。”崔景荣俯下身去,再拜行礼。
刘昭妃回正身子,对领轿的宦官吩咐道:“咱们还是先回慈宁宫吧。待会儿你去乾清门那边跟史公公说一声,让他知道我把太后金宝带回慈宁宫了。”
“是。”那领轿的宦官应了一声,随即挺起胸膛,拉长了声调高呼道:“起轿——往慈宁宫!””
翟舆再度被抬起,仪仗队伍继续前进。由于队伍拦在了崔景荣前往后左门的必经之路上,导致他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思考这位宣懿昭妃为什么会从景运门那边出来。直到队伍末尾的侍从从他身边经过,他才把刚才隐隐听见的“太后金宝”,和今天中午进宫的时候,瞥见的那几个着装各异的年轻“宫女”联系起来,恍然想起了太子选婚的事情。
“居然是今天吗......”崔景荣收回目光,迈开步子,继续往后左门的方向走去。西斜的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宫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