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晴好。刚过辰时,长安右门外已是戒备森严。中城兵马司的兵丁早将整条西长安街清理干净,沿街各巷口皆有军士把守,不许闲人穿行。长安右门前的广场上,数百名仪卫按刀肃立,鸦雀无声,只偶尔有马匹嘶鸣,铁蹄踏地。
自承天门至长安右门,一路黄沙铺道,净水泼街。仪仗卤簿早在五更便已备妥,华盖、伞盖、团扇、旌节列成两行,绣带低垂,在微风里偶尔翻出一角明黄。
将近巳时,承天门内隐隐传来净鞭三响,紧接着便有悠长的唱喝声一波接一波地传将出来。原本围在广场上的文武官员听见声音,立刻打起精神,各归其位,撩袍跪倒。
承天门的中门缓缓推开。先出来的是两列步行的宦官,他们人人手执拂尘,低着头碎步而出。其后是十六名舆夫抬着的一架金漆步辇,辇身雕龙髹金,辇顶覆着杏黄色缎幔,四角垂着流苏,随着舆夫的步伐轻轻晃动。步辇出了承天门,过了金水桥,一路行至长安右门外,稳稳地落了下来。
两名随驾的宦官连忙将踩脚凳摆到辇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趋步上前,微微躬下身子,探出右手,预备搀扶,但辇中的人却自己挑开帘幔,径自起身走了下来。
皇帝朱常洛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一袭玄色云肩通袖龙襕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以方从哲、叶向高为首的伴驾群臣,早已在此跪候,见皇帝现身连忙伏身叩首,山呼万岁。皇帝略略抬手,目光扫过群臣,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迈开步子,朝銮驾库早已备好的龙辇走去。
那龙辇由金丝楠木打制,四角垂着金铃,车身髹着明黄大漆,上绘云龙出海。车前并排套着六匹通体雪白、鬃毛飘逸的高头大马,马首俱缀着朱缨,异常神骏。
皇帝踩着凳子钻进车厢,帘幕垂落,车门闭合,遮住了内里景象。随驾的太监们——御马监掌印韩本用、司礼监掌印王安、司礼监秉笔魏朝、崔文升、魏忠贤、刘若愚——纷纷认镫上马,各自勒辔环护在龙辇四周。
而身着一品绯色仙鹤补服的内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叶向高,则向龙辇遥拜一拜,由长随扶着,颤巍巍地坐入各自的八抬大轿。
“走吧。”龙辇里传出皇帝的声音。
随车宦官闻声,立刻吊起嗓子高呼:“起——驾——”
“啪——啪——啪——”最前头的几个侍卫随之同时扬起手中的静鞭,在空中打出阵阵脆响。
队伍最前头的华盖、伞盖应声而动,明黄织金的面料在风中抖开,宛如陡然升起的云朵。紧接着,数十名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鱼鳞金甲的大汉将军,肩扛偃月关刀、金瓜锤、朝天镫等卤簿仪仗,列队驱马前行,自龙辇前引导而出。
车夫挥动缰绳,六匹白马齐齐发力,拉着龙辇的巨轮缓缓碾过石板路,发出隆隆的闷响。步行随驾的宦官按刀走在辇驾两侧,内卫则在外围小跑跟随,腰间兵器与衣甲随着他们的动作碰擦出声,沙沙不绝。
队伍沿着西长安街一路向西。整条街早已被封禁,沿途巷口皆有官兵把守。北面紧贴皇城南墙,是一溜长长的红墙,墙头露出殿阁的飞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南面却大不相同——那大时雍坊的百姓早听见了动静,有胆大的趴在临街的楼窗上偷看,胆小的则伏跪在街边,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偶尔有几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从门缝里往外张望,又被家中的老人拽了回去。太阳越升越高,把旗幡的影子笔直地投在街心,随着队伍的前进,影子也跟着缓缓挪移。
队伍过了皇城南墙尽头,进入小时雍坊地界。这里街巷渐宽,两侧皆是民居店铺,虽然仍被兵丁净过街,但百姓的数量明显多了起来。街道两侧跪满了凑热闹的百姓,黑压压的人潮随着“万岁”的呼声此起彼伏。
穿过小时雍坊,队伍折而向南,队伍在十字街口略作停顿,随即转向北行,进入了宽阔的宣武门里街。这条南北通衢南可直望宣武门城楼,北则联通西直门街,但銮驾并未走远,只行了一小段便又折向西方,进入了阜财坊京畿道。
一入京畿道,气氛陡然肃杀起来。此处是法司重地,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座衙门以鼎足之势各占一片。平日里这地方便极为森严得令人不敢靠近,今日皇帝驾临,街道戒严,更是平添了十分凝重。
刑部衙门正门前,兵部尚书崔景荣、兵科都给事中魏应嘉以及刑部尚书黄克瓒、都察院左都御史张问达、大理寺卿何宗彦,早已领着各自的属官,依着品级密密匝匝地排在了刑部衙门前的街面上。日光毒辣辣地从天上洒下来,直晒得官员们满头大汗。
崔景荣抬起袖子,拭去额角豆大的汗珠,顺势遮住头顶,眯起眼睛,向远处张望。
这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白花花地照着街道两侧的砖墙。就在崔景荣坚持不住,即将收回目光之际,远处的街角终于有一顶明黄色的华盖缓缓探了出来。
崔景荣精神一振,连忙对众官喊道:“来了,皇上来了!”崔景荣话音未落,他自己便撩开衣袍跪了下去。在场的其他官员们也紧随其后,如同风吹麦浪一般,齐齐地跪倒在地。
龙辇缓缓驶近,最终在刑部衙门前稳稳停住。六匹白马喷着鼻息止住蹄步,一个随车的宦官立刻将一张髹金踩脚凳,搁在了车门的正下方。
王安翻身下马,一手提着腰带,一手按着佩剑,快步走到车窗前,微微躬下身子,低声禀告道:“主子,刑部衙门到了。”
帘幔自内掀开,皇帝朱常洛扶着车门探身而出,踩着那脚凳,稳稳地踏到了地上。
伏跪在衙门前的一众官员见皇帝下车,立刻铆足力气叩下头去,齐声高呼道:“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