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驾的太监们纷纷滚鞍下马，与随后下轿的方从哲、叶向高一起，无声地跟到了皇帝的身后。
朱常洛负手而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一众法司官员：“都起来吧。”
“谢皇上！”众官再拜起身，却仍旧弓着腰。
“崔卿，”朱常洛迈开步子，走到众官面前，朝洞开的刑部大门一扬下巴，问崔景荣道：“李如柏他们送来的俘虏、首级，都在里面吗？”
崔景荣微微一怔，随即侧过头去，望向身旁的刑部尚书黄克瓒。黄克瓒当即会意，连忙趋前一步，拱手答道：“回皇上的话，前线送来的俘虏都押在天牢里，由狱卒昼夜看管。至于首级……则函封着堆在天牢后面的殓房里。”
“嗯，好吧。前面带路吧。”朱常洛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说什么，迈开步子便朝刑部衙门走去。
王安、韩本用等太监当即迈步跟上，方从哲与叶向高对视一眼，也抬脚跟了上去。黄克瓒更是不敢怠慢，连忙趋步上前，引着皇帝和一众宦官、辅臣浩浩荡荡地跨进了刑部衙门。
等到皇帝及内外大臣全都进了衙门，那些尚在门外候着的中低品级属官，才蜂拥着跨过门槛，密密匝匝地缀在队伍后头。一时间，衣料摩擦声、脚步声、压低嗓门的窃窃私语声交织在一起，在不算狭窄的前院里嗡嗡回荡。
黄克瓒走在侧前方，引着皇帝穿过仪门和一座题着“明刑弼教”的牌坊，迈入刑部大堂。
这大堂与平日里审案的格局大不相同，显然是连夜重新布置过的。两侧的刑具、水火棍、肃静回避牌俱已撤去，整个大堂空空荡荡，只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正案，案后搁着一把铺着明黄坐褥的圈椅。正案对面一丈远的地方，另设了一张稍矮些的辅案。正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厚厚的文牍，而辅案则空空如也。
大堂左右两侧的窗户全敞着，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整齐的光格子。若有不知情由的旁人乍一进这大堂，看见这番布置，恐怕还以为皇帝今日来此，是准备开经筵、听圣贤。
“皇上请上座。”黄克瓒快步走到正案旁侧，摆出一个恭请的手势，“此番所有解送来京的首级与俘虏，臣等已命人登记造册，册子都在这里了......”他伸手指了指正案上那一沓厚厚的文牍，“还请皇上随意点选示下。臣即刻差人，将相应的首级和俘虏送到堂上，呈到御前请皇上过目勘验。”
朱常洛走过去，随手拿起那本放在最上面的案卷飞快地翻了起来。里面的记载果然十分详尽：每一颗首级都以编号为名，后面长长地缀写着报功者的姓名、所属部队，乃至首级的发式、齿况以及估测年岁等信息。
“点了之后送上来？”朱常洛翻了几页，忽然转过头来，望着黄克瓒道：“黄大司寇，你这刑部衙门，什么时候改成点餐上菜的餐馆了？”
黄克瓒显然没有预料到皇帝会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应对，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得体的说辞，只得讪讪一笑，聊作回应。
朱常洛将手里的文牍丢回案上，说道：“朕不想坐在这儿等着你们端盘子上菜。还是带朕去殓房看看吧。几千颗首级啊，朕还真是想瞧瞧，这么多人脑袋堆在一起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黄克瓒闻言，脸色微变，连忙拱手劝道：“皇上，那些腌臜东西可不是什么好物事。皇上龙体贵重，何必亲往？还是请皇上就在这堂上坐着，您想验哪一颗，臣即刻命人取来便是......”
“怎么，”朱常洛斜过眼去，瞥了一眼旁边默然而立的崔景荣，似笑非笑地说，“你也要跟朕说怪力乱神的事情啊？”
崔景荣被这一瞥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垂下头去。黄克瓒则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皇帝说的“怪力乱神”指的是什么。他看了看崔景荣，又看了看皇帝，迟疑道：“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臣也没有那个意思。臣是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说开了：“那些首级，虽说都经过了仵作的炮制，也都用石灰腌着，不至于烂得不成样子。可说到底，那也是人体血肉。这些首级从朝鲜一路运到京城，走了许多日子，到京之后又放了好些天，加之天气炎热潮湿，多少还是免不了有些腐败。那个味道……实在是不怎么好。几千颗堆在一处，气味就更是浓烈得厉害。臣等常年在法司办差，闻惯了倒也不觉怎样。可皇上，还有列位阁老、公公都是头一回看见闻见，肯定很难消受。”他转过脸，看了看王安和韩本用，又看了看方从哲和叶向高，希望他们站出来帮自己劝一劝皇帝。
朱常洛闻言，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方才刚进衙门时，他便隐隐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只是当时只顾着往里走，未曾在意。此刻经黄克瓒一提醒，那股味道便仿佛陡然浓烈起来。
那是一种介于腥、臭、酸之间的古怪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发了酵，说不上刺鼻，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不过，朱常洛并未因此便退缩。他望着黄克瓒，赶在其他人说话之前说道：“将士们在阵前斩下亲手这些头颅，你们在这里面对面地点验这些头颅尚且不觉得怎样。朕不过就是过去看一看，怎么就消受不了了？”
“可是皇上……”黄克瓒情急之下又上前一步，还想再劝，但刚说了几个字便被打断了。
“够了！”朱常洛把手一摆，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头，“朕意已决，你也不要再劝了。前面带路便是。”
黄克瓒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只得暗自叹气，躬身说道：“既如此，臣为皇上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