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克瓒侧着身子,走在皇帝身后约莫半步的位置,一路引着众人绕过大堂与二堂之间的穿廊,又经过一道低矮的青砖拱门,来到了天牢所在的区域。
这片区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日头依然高高地挂在天上,阳光白花花地照着监牢的高墙与灰瓦。可不知怎的,一踏进这地方,遍地的日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了温度似的,落在身上竟有些发凉。
牢房之间,高墙夹峙出来的甬道又窄又长。两边牢房的墙根处生着墨绿的青苔,水渍在砖缝里蜿蜒,像是谁用脏污的手指抹出来的痕迹。潮湿而糜腐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贴着地面与墙皮,沉甸甸地压将过来。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腑里灌进了一层薄薄的污水。
又转过一座牢房之后,黄克瓒终于抬起手来,朝远处角落里指了指:“皇上,那边就是存放首级的殓房了。”
朱常洛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高墙尽头,紧挨着东面牢房的后身,有一座很不起眼的小四合院。那座院子与刑部大堂的高门大屋迥然不同,只有一圈灰扑扑的院墙。墙头无瓦无檐,青灰斑驳。院里没有前廊,也没有倒座房或者后罩房,只与院墙相连的正房与左右厢房。小院唯一的入口开在院子朝南那一面,门扇窄窄的,门板上满是风吹日晒的裂纹。乍一看去,简直就像一座破落的普通民居。
朱常洛望着那座小院,沉默着点了点头,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越往这里走,空气里那股腐败的气味便越是浓烈,走到这里腐败的味道已经浓得仿佛成了空气本身的一部分,稠腻地贴附在鼻腔深处,叫人喉头发紧。
黄克瓒见皇帝面色发僵,眉头微皱,连忙上前半步,压着嗓子劝道:“皇上,这里已经这样了,再往前走味道还要更腌臜。咱们还是回堂上去吧。”
“黄部堂说的对,”黄克瓒话音刚落,王安便从皇帝身后闪出来,搭腔附和道:“主子没必要在这儿受这种,还是先回堂上歇着。您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的,就让奴婢们在这里看着吧。”
朱常洛没有搭他们的腔,继续朝殓房走去。众人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劝,只能压着呼吸、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通向殓房的木门此刻正虚掩着,门外站着二老一少三个皂吏打扮的人。他们都是刑部的仵作,也是这座殓房的管事。他们身旁还侍立着六七个身穿灰色短打的狱卒。这些狱卒,皆是第一批首级运抵之后,黄克瓒从牢房里临时抽调出来帮差的。
黄克瓒今日叫他们在这里候着,原是想等皇帝在大堂上翻册点选时,能及时从库里调出相应的匣子送到堂上勘验。谁也没料到,皇帝竟然不听黄克瓒的安排,亲自跑到这地方来了。
这几个仵作、狱卒平日在衙门里做的是最下等的差事,莫说皇帝,连本部堂官都难得见上几面,更不认得什么阁老太监。此刻见迎面走来一群人,为首那个穿一件玄色袍子,袍面上绣着张牙舞爪的过肩金龙,还当那是哪位贵人穿的行蟒、飞鱼。及至见了随行而来的黄克瓒,那为首的老仵作才定了定神,主动迎上前去,想问问自家部堂可有什么吩咐。
可他还没走出几步,便见一个身着绯色坐蟒袍的贵人,带着两个穿着飞鱼服的贵人从旁闪出,横臂拦在了他的面前。
“站住!退后!不要靠近!”韩本用沉声低喝,声音冷厉。
那老仵愕然一顿,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仵作和几个狱卒也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眼前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老仵作一脸惊疑地看着韩本用,又望了望他身后的黄克瓒。“部堂......这是?”
黄克瓒忙上前两步,站在韩本用与那老仵作之间,呵斥解围道:“皇上驾临,尔等还不赶紧见礼!你们的眼珠子都飞到天上去了吗?”
此言一出,那几个仵作和狱卒如遭雷殛,想也不想便跪了下去。为首的老仵作更是浑身发抖,伏在地上惶声道:“小人有眼无珠,不知皇上亲临,冲撞圣驾,还望皇爷恕罪!”
“起来吧。”朱常洛微微颔首,又朝韩本用等人摆了摆袖子。
“是。”韩本用应声退下,带着两个内侍撤到一旁。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几个仵作、狱卒,手也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
那老仵作与一干人战战兢兢地谢恩起身,一个个垂手低头,连大气也不敢喘。
“把门打开。”朱常洛朝院门一扬头。
老仵作还是头一回见皇帝走进这种地方。他本能地觉得皇帝不该来这里,便偷偷侧过去,飞快地瞥了黄克瓒一眼。
黄克瓒知道皇帝既已到了这里,便断没有不进去的道理,只得沉着脸,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老仵作得了示下,这才弓着腰回到门边,将两扇虚掩的门板推开。门打开后,他也不退回,只是把身子让到门边,一只手还扶在门板上,像是随时预备着再把门给关上。
三法司所在的街区本就少有行人来往,今天更是因为戒严而显得僻静。殓房内外没有人说话,就连底噪也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朱常洛迈步走到门前,刚一抬眼,便看见正房前不远的地方,搭着一座占地颇宽的棚子。那棚子以灰布覆顶,从正房的屋檐一直伸到院子中央,在太阳底下投下一片浓黑的阴影,把大半个天井遮得严严实实。
阴影里,伫立着好几座由木匣子堆成的“小山”。这些“小山”每座都有半人高,底部用更大的木底座托着,木匣层层叠叠,像极了码头上堆着的货箱,又像是荒乱年间仓促堆起的坟茔。
除了这些垒在棚下的小山,正房及左右厢房外靠着墙根的背阴处,也层层叠叠地垒着无数式样相同的木匣。木匣从地面一直码到窗台,甚至有的地方已经漫过了窗檐。远远看去,就像是谁家储了几百箱货物,把个院子当成了仓库。
朱常洛迈过门槛,跨进小院,走到棚子外面的阳光底下,抬手指着那些木匣子,问跟着进门的黄克瓒道:“这些匣子里装的......都是首级?”
“回皇上,是的。”黄克瓒快步上前,躬身答道,“这院里的每一只匣子,都函封着一颗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