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都堆在外面?”朱常洛的嗓音略有些沙哑,“是屋子里装不下了吗?”
“是。”黄克瓒答道,“李如柏那边陆陆续续解来了两千多颗首级。这院子里只有三间面积不大的屋子,就是全腾出来放人头,也盛不下这么多,只能堆在外头。而且……”他略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直到如今,那边还在源源不断地送首级过来。”
朱常洛明显一愕,侧过头望着他:“还在送吗?”
“是啊。”黄克瓒点点头,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昨天驿站那边还送了三十多颗脑袋过来呢......唉?是三十几颗来着?”黄克瓒一边说话,一边回头去找仵作。
院里无人应声。那老仵作脸朝着地面,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另外两个仵作更是缩在后面,根本不敢朝这边看。
“杨团头!”黄克瓒皱眉喊道。
那老仵作听见这声,先是一抖,接着才回过神来,颤巍巍地望向黄克瓒:“部、部堂......有什么吩咐?”
黄克瓒压着嗓子,把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昨天驿站那边送了多少颗脑袋过来?”
此刻,杨仵作的脑子里还是一团糨糊,但这个事情他倒还隐约记得。他吞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答道:“回、回部堂,三十四颗。昨天驿站那边又送了三十四颗脑袋过来。”
“崔本兵,怎么昨天还有首级解送到京。”朱常洛慢慢转过头去,望向跟在黄克瓒身侧的崔景荣:“是朝鲜那边又起战事了吗?”
崔景荣连忙拱手道:“回皇上,最近朝鲜那边没有新的战报。这些首级,都是上一次大捷斩获的。”
“那一仗不是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吗?”朱常洛问,“为何直到现在还有首级送来?”
崔景荣略一斟酌,答道:“依臣看来,这或许是因为此番大捷歼敌颇多,炮制、分装需耗费大量时日,加之路途遥远,难以在短时间内一次送完。所以才有了这样陆续抵达的情形。”
朱常洛沉吟片刻,忽然转过头去,问黄克瓒:“那三十四颗脑袋,是昨天什么时间送来的?”
“如果臣没记错的话,”黄克瓒想了想,“那批首级应该是昨天上午午时前后送来的。”
“崔本兵,”朱常洛的目光在黄克瓒与崔景荣之间来回,最后凝在了崔景荣身上,“既然昨天中午还有新的首级解到,那你兵部又怎么能在昨天早上,就把核准报功的奏疏送到朕这里来呢?”
皇帝的语气里明显带着质疑,但崔景荣却并不慌张。他迎着皇帝的目光,稳稳地施了一礼,不紧不慢地答道:“回皇上,昨日兵部呈上的那本录功奏疏,录的是李如柏捷报中所列那一千四百余级首功。那些首级早在上月下旬就已全部解送到京。而昨天解到的那三十四颗,与先前陆续再送来的其他首级一样,都是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不可报功的残级。”
“你的意思是,”朱常洛缓缓点了点头,“李如柏先叫人把准备用来报功的首级送到了京师,然后又陆陆续续地送了一堆没有上报的首级来?”
“皇上圣明,事情正是如此。”崔景荣道,“他们后续送其他首级过来的时候,并没有附带任何请功的文书,所以兵部这边也就没有将之列入叙功考量。”
“所以......”朱常洛微微仰起脸,望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木匣,幽幽地说道:“你们甚至没有打开看过?”
“呃……”崔景荣明显迟疑了一瞬,但最后还是照实答道:“是的。因为这些首级皆未附报功呈文,所以兵部、都察院还有兵科,便一致认为没必要进行勘验。不过……”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并把目光投向了黄克瓒,“刑部这边应该是开函看过的。”
黄克瓒岂会听不出崔景荣话里的意思?他这明摆着就是要把都察院、兵科连同刑部一起带下水,好让兵部不必独自承受皇帝的质疑。
对此,黄克瓒并不十分抗拒。他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说道:“回皇上,刑部这边确实都拆开看过了。不过这批首级损坏过于严重,有的根本无法辨认,完全不符合验功的标准。所以臣等便只做了登记,没有呈文渎扰,也没有特意行文兵部,请兵部将此纳入录功考量。”
朱常洛听了这话,又把目光移回崔景荣身上:“既然李如柏没有上报乞功,那他又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大老远地把这些烂头颅送到京里来呢?”
“这个……臣也不是很清楚。”崔景荣为难地摇了摇头,“李如柏不但没有附函请功,也没有附函说明。若非要臣揣度,那这大约是为了提振声势吧。毕竟这是万历四十六年辽事败坏以来的首场大捷。”
朱常洛没有回应,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才缓缓转过头,对黄克瓒道:“你们去把昨天收到的三十四颗首级,拿过来给朕看看。”
黄克瓒一怔:“三十四颗……一起拿来?”
“是,一起拿来。”朱常洛点了点头。
黄克瓒不再多问,当即转过身去,招呼杨团头道:“杨团头,昨天驿站送来的那三十四颗首级放在哪里?”
杨团头抖了一下,随后才怯怯地举起手来,朝东厢房的墙根下一指:“就是......就是那一堆。”他指的是东厢房檐下靠着墙根垒起来的一堆木匣,这些木匣如砖砌一般交叠着垒了三层,正好把那一段灰墙遮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