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克瓒顺着杨团头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点头吩咐道，“好，去把那些匣子都搬过来吧。”
“是，是......”杨团头当即转过身去，朝另外两个仵作挥了挥手，“老七和四儿，别在那儿愣着了，赶紧过来搭手！”
“哦，好！”年长的老七与年轻的四儿对视一眼，又和几个狱卒略一点头，便跟着杨团头朝东厢房墙根下走去。
一行人绕过几座堆在棚下的小山，来到东厢房檐下，一人抱起两只匣子，又循着原路折了回来。及至走到距离皇帝一行约莫四五步远的地方，为首的杨团头带着众人停住了脚步。
“部堂……放哪儿？”杨团头费力地掂了掂臂弯里的匣子，喘着气问黄克瓒。
“先放在地上吧。”黄克瓒伸手指了他们脚前的地面。
“是。”杨团头应声弯腰，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匣子搁在脚边。身后众人也依样放下。
杨团头直起腰来喘了口气，顺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便要回去搬剩下的，但黄克瓒却在这时叫住了他：“你等等。”
杨团头脚下一顿，回过身来：“部堂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再去搬一张桌子过来。”黄克瓒说。
杨团头闻言一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部堂。为了存放这些首级，殓房这边连停尸的床板都拆了。桌子、椅子更是一早就清出去了，现在这院子里……除了这些头函，就只有装灰的麻袋了。根本没有桌子。”
黄克瓒眉头一跳，有些烦躁：“这里没有桌子，你就不晓得去外面搬一张来吗？”
杨团头没有接话。他弓着腰，垂着头，偷偷抬起眼睛，望了望门边的皇帝。
黄克瓒顺着他的小动作瞥过去，才惊觉是皇帝堵住了门。黄克瓒自然不敢让皇帝给仵作让路，便准备把这茬揭过，让杨团头再去搬匣子。但他还没来得及开腔，同样察觉到了这些小动作的皇帝本人，便很大度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通往外头的那一小段路给空了出来。
杨团头还是不敢动，像被钉子楔在了原地。直到黄克瓒又催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去啊！”他才如梦初醒似的，朝身后的四儿挥了挥手：“四儿，跟我走！”
“哦，好......”四儿听见招呼，立刻跟了上来。
两人弓着身子，贴着墙根，一溜烟地从皇帝身侧绕了出去，活像两只受了惊的老鼠。
杨团头并没有耽搁太久，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和四儿一起从监牢里搬来了一张又油又脏的方桌。杨团头搬着桌子进了殓房，脸上已满是汗水。他放慢脚步，朝黄克瓒的方向探了探头：“部堂，这桌子……放在哪里好？”
“还是放在棚子前面吧，就放在太阳底下。”黄克瓒说道。
“好，好......”杨团头和四儿抬着桌子往院中走去，却发现棚子前面的空地上早已堆满了方才搬来的首级匣子，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只得先招呼那几个过来帮差的狱卒：“哥几个，赶紧搭把手，把地方腾出来。”
狱卒们应声上前，弯下腰去将挡在脚前的几只首级函抱了起来，往后让了让。杨团头和四儿这才吭哧吭哧地将桌子摆到了黄克瓒指定的位置上。那几个抱着木匣的狱卒见桌子落地，也不等吩咐，便顺势将怀里的首级函放到了桌面上。
“部堂，”杨团头用袖子抹掉脸上汗水，望向黄克瓒，“要打开吗？”
黄克瓒没有马上应声，而是回过头去请示皇帝：“皇上，真的要打开吗？”
“打开吧。”皇帝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黄克瓒呼出一口气，朝杨团头重复道：“打开。”
杨团头得了令，当即把手伸进怀里摸索起来。片刻工夫，他便摸出一把一尺来长，两指来宽的铁尺。
铁尺一出，韩本用的眼睛便立时眯了起来，另外两个随护的内侍也同时变了脸色。韩本用下意识地向前移了半步，将皇帝护在身后，随即按住刀柄，“唰”地将刀身拉出了一小截。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两个带刀内侍也各自将刀微微出鞘。一时间，刀锋抖动，寒芒闪烁。
杨团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脑子还没有转过来，双腿已经先软了半截。他捧起那把铁尺，哆嗦着不断摇头：“别别别！这就是一把用来撬盖子的尺子！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啊！”他怕这解释还不够，紧接着便拿着铁尺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里重重地割了起来。“您看，您看，这是钝的，钝的！没有刃！伤不了人的！”
可无论他如何解释，韩本用等人依旧没有半分放松，直到皇帝在后面说了一句：“行了，把刀收起来。”韩本用等人才收刀入鞘。
杨团头如蒙大赦，连忙走到远离皇帝的另一侧。他就近拖过一只木匣，就着日光前后端详了片刻，确认了那匣子的正反，接着便将盒子翻面调正，使顶盖对着天空。
杨团头撸起袖子，抓住铁尺，把铁尺的尖端顺着盖缝插进去。他先试着撬了一下，但顶盖却纹丝不动。于是又加了把力气，把铁尺往里塞深了些，再重重往上一抬。只听“吱”的一声，顶盖松动了些许。杨团头抽出铁尺，换了个位置再塞进去，再一起撬。如此反复了五六下，封着顶盖的铁钉才终于在尖细的摩擦声中，被一根接一根地撬了起来。
撬到最后一根时，杨团头明显有些收不住力。铁尺猛地一别，竟将顶盖撬得飞了起来。顶盖直直地砸在桌面上，打出“啪”的一声闷响。杨团头自己也被这股力道带得往旁一歪，手里的铁尺几乎甩脱。他慌乱地伸手去捞，才没让那铁尺掉到地上。
顶盖既开，木匣里的光景便毫无遮拦地暴露了出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层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灰。石灰表面散布着无数个遇水凝结时形成的小气孔与小裂缝，在气孔和裂隙之间，隐隐地透出些许近似铁锈的褐红。在这样的情景下，人们根本不必细想便知道那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