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团头抬起头,怯怯地望向皇帝,小声问道:“要……要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吗?”
朱常洛没有出声,只无声地点了下头。黄克瓒当即会意,顺势补出一句:“取吧,取出来吧。”
“是。”杨团头应了,回头冲着身后不远处的老七喊了一声:“老七,去把铲子还有灰盆拿出来。”
那个被唤作老七的仵作正缩在人堆后头,突然听见喊他,登时便是一抖。
“哦,好......我,我这就去!”他愣了片刻,慌忙应声,弯着腰穿过院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木匣,一路小跑到院墙角落。过了片刻,就见他从墙角最深处抱出一个木盆来。那木盆的内壁覆着一层薄薄的石灰,干涸的灰迹已经渗进木头的纹理里,把盆子原来的颜色完全盖住了。盆里还搁着一把小铁铲,铲头同样被白惨惨的石灰污染,几乎看不出铁器本来的质地。
老七将木盆放到方桌上,悄没声地退了下去。
杨团头伸手从盆里拿起那把铁铲,在盆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把铲头上的浮灰磕掉,然后才把铲尖插进匣内的石灰里,小心翼翼地铲了起来。
几铲下去,木匣表层最干净的石灰已经被清去了一半。杨团头又往下铲了几寸,忽然顿住了。他伸出手,在石灰里摸索了一番,将一条被石灰染成灰白色的发束从匣中揪了出来。
杨团头抓起那条发束,把它提了起来,拨到匣子边缘,让它垂在外头,不碍自己的事,接着又继续往下挖掘。
院子里十分安静,安静得堪称诡异,明明站满了人,却只听得见铁铲与石灰摩擦而成的沙沙声。随着石灰被不断挖出,匣中的物事也渐渐显出了轮廓。先是那束枯发连着的一团头顶,接着是稍稍露出的一截额骨。骨头上光滑得过分,皮肉早已被石灰咬得发白干缩,紧紧贴着骨骼,几乎没有了一丝肉色。
杨团头正挖得专心,忽然眼前一暗。一道影子斜斜地从面前投了下来,正落在他手边的匣子上。不等他抬头去看,一个声音已经从桌子对面响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杨团头猛一抬头,才惊觉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没声地走到了桌前,与他只隔着一张窄窄的方桌。
“啊......!”杨团头哪里料到皇帝会突然走到自己面前!他骇得浑身一抖,手腕一软,差点把铁铲甩出去。
朱常洛无奈地笑了一下,再次伸出手来,指了指杨团头手里的铁铲:“朕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这、这……”杨团头僵硬地举起那只铁铲,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它看了半晌,才哆嗦着说:“这就是一个小铲子啊……”
“朕当然知道这是铲子。”朱常洛没好气地纠正他,“朕问的是,你用这把铲子铲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石灰。”杨团头忙不迭地答道,“这是石灰。”
“石灰......”朱常洛略一沉吟,继而又问,“是生石灰,还是熟石灰?”
此言一出,杨团头明显地愣住了。这年头,民间虽然知道石灰有生熟之分,却并没有这样明确的说法。若是别人来问杨团头,他大概会反问回去,把对方的意思弄清楚再答话,可眼前站着的是皇帝,他没胆子反问,就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地答道:“大、大概……大概是生的吧。”
杨团头提心吊胆,但好在皇帝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深究下去。“这院里所有的匣子,都装着石灰吗?”他转而问道。
“是、是!”杨团头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说,“每颗首级都得用石灰封装腌制……不然不出几日就全烂了。”
“好吧。你接着干吧。”皇帝略一颔首,淡淡道,“把里头的东西取出来。”
“是、是。”杨团头实在好奇,很想问皇帝为什么要过来看这种东西。这地方连刑部司官都不愿意踏进来,堂堂天子怎么反倒跑到这里来了?可他到底还是理智的,只一瞬便按捺住了心中的好奇,垂下头接着挖掘起来了。
此时,日头几乎爬到正顶,太阳像一枚烧得发白的铜钱。院中一丝风也没有,空气沉重得像是凝成了胶。杨团头弯着腰,脑袋低垂,一滴汗水在他的额上汇聚成形,不偏不倚地滴进了那匣中被挖开的石灰里。
“滋——”生石灰接触水分,立刻反应起来,冒出一缕淡淡的白雾。白雾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升到半空,但杨团头浑然不觉,仍埋着头继续挖掘头颅四周的石灰。
不多时,匣中的颅明显松动起来。石灰被掏空后,头颅与匣壁之间终于有了足够的空隙。但杨团头却没有急着把头颅拽出来,而是又沿着头颅四周挖了两圈,把鬓边、耳畔的石灰又削薄了些,直到能隐约看出脸颊的轮廓,才放下铲子,伸手揪住那束一直垂在匣边的头发。
头颅被拽动了,却还卡在匣中。杨团头便又探出左手,隔着抓住首级的天灵,配合着拉扯,忽左忽右地摇晃起来。
摇了一阵,头颅终于脱了伏。可杨团头并未立刻将之取出来。他抬起头,一脸为难地望向站在桌旁的皇帝,哑着嗓子问道:“皇……皇上……真的要把这东西拿出来吗?”
“嗯。”朱常洛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杨团头竟然还是没动:“皇上,您别管小人多嘴。这个脑袋的情况真的很糟糕,整张脸都是烂的。即便是小人这样的粗人,瞧了都心里发怵。小人怕拿出来,会污了皇上的眼睛。”
朱常洛听了这话,仿佛也真的想象到了那种景象。他沉默了一瞬,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退缩的神情。
但他终究没有退缩。
片刻迟疑后,朱常洛咬着牙,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说:“拿出来吧。不过是一颗死人的脑袋而已,还吓不到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