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如此坚持,杨团头也不敢再劝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牢牢攥住那条垂在匣沿外的发束,而左手则如捧宝一般托住首级的后脑,避免头皮被头颅的重量撕扯下来。他就像拎一件什么易碎的器物似的,小心翼翼地将首级从木匣中半托半提了出来,随即便将之搁在先前被揭开的顶盖木板上。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灰白的皮肉蜷缩紧绷,毫无保留地将骨骼的轮廓勾勒了出来。首级的面门受损严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整张脸损毁严重,只靠那一束枯草般的头发,还能让人认出这曾是一颗属于人的头颅。
因为提前经过了炮制,又被生石灰掩埋了这么多天,整个头颅完全看不见血色,因此也就谈不上血肉模糊。可面门被重物当面击碎的样子,还是足够恐怖。即便是早已见惯了尸骸的杨团头,此刻也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去。
杨团头如此,到底还是个“文明人”的朱常洛则更甚。尽管他已然亲口判过许多人死刑,也通过各种各样的命令旨意,将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彻底改写。可说到底,那些事情都发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而这一刻,一颗恐怖的头颅就摆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是朱常洛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亲眼观察同类的残骸,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感受死亡的气息。物伤其类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在他的心里蔓延开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攀上四肢百骸。
朱常洛的脸色微微发白,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不自觉地蹙紧成峰。
“天呐,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朱常洛喃喃自语,声音干哑发颤。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缩了一下,胃也跟着微微抽动。
杨团头听到皇帝开口说话,还以为皇帝是在询问自己,连忙按下胸中翻涌的不适,凑近那颗首级仔细端详起来:“皇上。依小人拙见,这样的创面,大概是被铁锤当面打中形成的。”
“铁......铁锤?”朱常洛强自稳住心神,抬头望向杨团头。
杨团头不敢直视皇帝,连忙垂下脑袋,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首级面门上的创口说道:“这个人面部凹陷,颅骨坍塌。眼窝、鼻梁、牙床全被摧毁。明显是被什么重物当面闷了一记。依小人多年的经验来看,能在脸上能留下这种伤口的武器,要么是铁锤,要么就是铁骨朵……”
“其实也不尽然,还有可能是火炮打的。”杨团头话音未落,黄克瓒忽然走到近前,插话说道。
“火炮打的?”朱常洛侧过头,望向黄克瓒。
“皇上。”黄克瓒毫不避讳地走到首级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深凹下去的创口说:“这个伤口确实是被重物当面砸中形成的,这没有任何问题。但人的头骨很硬,莫说是一般的战锤和铁骨朵,即便是双手持握的大锤,也很难一两下就砸成这样。若是两下、三下接连砸上去,创口周围必然会留下额外的磕碰痕迹。而这颗首级除了正中凹陷,四周几乎完好,没有任何重复击打的迹象。而就这说明,这个创面很可能是一次打击形成的。”
“正中凹陷,四周完好,一次打击......”朱常洛拧着眉头,循着黄克瓒的分析,远远地审视着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心中物伤其类的悸然和恐惧竟渐渐地褪了下去。“......所以你就觉得,这个人可能当面挨了一炮?”
黄克瓒沉吟片刻,谨慎地说道:“如果双方骑马对冲,借马匹全力奔跑时的力量,也有可能用铁锤或铁骨朵一击打出这样的重创来。但朝鲜北部多山,这次大战所在的平安道,更是群山环伺,骑兵难以大股展开。”
“而且之前的战报显示,此次大战,李如柏部本就是以车营炮兵为主力作战,最近他们向朝廷请求补给弹药的呈文里也有提到,龟城一战,军中各式火炮耗弹极多,几乎打空了半数储备。因此臣以为,相比起被铁锤、铁骨朵砸成这般模样,被火炮当面轰中的可能,似乎要大上许多。”
朱常洛点点头,脸上浮现出赞许的神情:“嗯,见微知著。仅是看了一颗脑袋的创口就能想到这么多事情。黄卿真不愧是兵部……等等!”皇帝忽然顿住了,目光在黄克瓒的身上一转,“你不是刑部尚书吗?怎么对兵事这么了解?”说着,他又斜着眼睛,睨了旁边的崔景荣一眼。
“皇上,”黄克瓒微微躬身道,“臣这个刑部尚书同时也兼着协理京营戎政的差事啊。之前,辽东战事吃紧,朝廷议造大铜炮,也是臣招募工匠在京督造的。因而于这军器一道,多少有些了解。”
他略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臣的侄孙儿眼下正在前线,亲身参与了这场大战。臣时常与他通信,因此对朝鲜兵事也略知一二。”
“你的侄孙儿……”朱常洛若有所思,沉吟一瞬,忽然问道,“是叫黄调焕吧?”
黄克瓒明显一怔,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皇上……竟然知道他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朱常洛凝眸反问道,“难道朕的记性很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