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黄克瓒连忙摆手道，“臣怎么敢这么想。臣是想着，皇上政务繁忙，日理万机，臣那侄孙不过一个无名小辈，不该劳动圣听才是。”
“他到底是有功的，李如柏的战报里多次提到他，说他是龟城一战的步军主力。身先士卒，勇武过人，领着一群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硬是挡住了贼军精锐的反扑，表现很是出彩。这样的勇将，朕怎么会注意不到呢？而且……”朱常洛故意拖长了一点尾音，微妙地笑了笑，“他毕竟姓黄嘛。”
黄克瓒听见皇帝对自家侄孙儿的赞许，心中先是一阵欣喜，觉得黄调焕这简直是简在帝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但皇帝最后一句话说出来，那意思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黄克瓒一时品不出皇帝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讪讪一笑，摆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拱着手道：“黄调焕资质平平，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也没能在科场上挣出个功名。臣一直觉得他没什么出息，如今能在军前效力，小获战功，能让皇上留意到，总算是……有点用了。”
“你太严格了。”朱常洛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要朕说，比起在科场上考取功名，在战场上拼杀要更好。好多读书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后方空谈兴国，整日说什么‘家国天下’‘战守大计’，可真要让他们去九边、去辽东，他们又怂了。黄调焕能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放弃世家公子的享乐，主动前往边疆一线御敌，光是这份心气，已经很难得了，更别说刚一出征就立了战功……这很好，很好！崔本兵——”
崔景荣正在出神，冷不丁听见皇帝唤他，连忙上前一步：“臣在。”
“兵部这次给黄调焕拟了什么功，”皇帝问道，“准备怎么升赏？”
“回皇上，兵部这次给黄调焕拟的功劳是‘守御功’。”崔景荣想了想，“按照惯例，应当升一级加衔，并赏银二十两。”
“升一级，赏银二十两？”朱常洛微微蹙起眉头，不以为然道，“这不对吧？朝廷给建夷定的赏格，都是一颗人头升一级，或者赏银五十两。怎么才给他二十两？难道他一颗人头也没有斩获吗？”
崔景荣神色不变，躬身道：“回皇上，朝廷很早以前就有规定，管兵五百以上者，不许亲有斩首级。黄调焕如今的职位是千总，有领兵之责，早已不叙首功了。”
“那他如果真的有所斩获，那又要怎么办呢？”朱常洛追问道。
“呃……”崔景荣很明显地迟疑了一瞬：“如果将领真有斩获，依照军中的惯例，一般会让给手下的亲兵——让他们得功受赏。”
“嚯……”朱常洛唇角一扬，不冷不热道，“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崔景荣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茬，就只干巴巴地笑了两下。
这样的现象，在军中十分普遍。对于中高级军官来说，唯一有用的首级，就是能让他们获得“斩将”奇功的敌将首级。除了敌将的脑袋，别的首级哪怕品相良好，也都是百无一用。
但朝廷毕竟有首级功制度，他们领不到普通的首功赏，下面的兵卒却领得到。所以将领们自然也就倾向于把自己亲手斩获的首级，送给那些与自己同生共死的亲兵。
兵部乃至整个朝廷，早就知道有这样的现象存在，却既无法公开承认，也难以严行禁止。毕竟兵部也没办法去核实首级究竟是谁砍的，只要没人把事情捅出来上称，兵部和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皇帝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说完那句话后，他便再一次望向了那个狰狞的头颅，蹙眉问道：“既然这个首级是战场上斩获的，为什么要将之排除在外，而不叙功议赏呢？”
“如果说，这颗首级真的是从战场上斩获来的，那确实应该叙功议赏。”崔景荣走到近前，面色平静地端详着那颗首级，语调不疾不徐：“但以它目前的状况来看……根本没法确定，这究竟是从战场上割取的真鞑首级，还是从什么别的地方搞来弄来充数的。”
“啊？”朱常洛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没法确定？可刚才黄卿不是说，这颗首级是被炮弹打的吗？既然是被炮弹打的，又怎么会不是从战场上割取的呢？”
“黄大司寇刚才的话，只是一种揣测。”崔景荣看了黄克瓒一眼，语气依然平静，“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就是战场上斩获的、因炮击而死的真鞑的首级。或许……就像杨团头刚才说的那样。”说话间，他的目光又轻飘飘地飘到了杨团头的身上，看得杨团头浑身一哆嗦，“这颗首级，就是被锤子或者铁骨朵打的，而不是被炮子轰的。”
“呵！”朱常洛听了这话，忽地笑出了声。“你这不是抬杠吗？朝鲜大捷，何和礼率领镶红旗精锐被赶出了朝鲜，义、定、龟、朔四州的失地全部光复。这怎么还能不是从战场割取的呢？”
朱常洛一边说话，一边转头望向黄克瓒，似乎是要引他来帮腔驳斥崔景荣。但令皇帝意外的是，黄克瓒并没有站出来，仍旧默然地立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皇上圣明。”崔景荣并未因皇帝的反应而感到惶恐，他迎着皇帝的目光，缓缓说道：“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颗首级确实很可能就是前线将士在战场上割取的。依臣的私心，臣也愿意相信它是。可是，朝廷录功，从来不能凭‘可能’和‘愿意’就作数。若因为一场大捷，就放开了口子，把这样无法辨认、无法证明来源的首级也计入斩获，那便是开了恶例，将来必然贻害无穷啊！”
“贻害无穷……”朱常洛眉峰一颤，“崔本兵，你这是又想说那什么杀良冒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