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圣明,臣正是此意。”崔景荣重重地点了下头,“臣以为,若将这样的首级也一并计入斩获,叙功议赏,那无异于是在鼓励杀良冒功。”他又往桌前走了小半步,离那颗头颅更近了些,“皇上请看。这样的创口,既可能像黄大司寇说的那样,是炮弹轰击造成的,也可能如杨团头所言,是铁锤、铁骨朵,乃至别的什么凶器打击所致。但无论是其中的哪一种,都很容易仿造。”
“如果朝廷开此先例,对这样的首级照单全收,那么那些心怀叵测、妄图冒功的骄兵悍将,大可以掳掠沿边百姓,或是引诱那些入贡贸易的熟番,将人杀害之后,割下首级,用铁锤砸烂,或者干脆就用火炮对准他们的面孔轰击,最后上报朝廷,假称是激战所致,说这些全是在战场上斩获的真鞑首级。到了那时候,朝廷是录还是不录?若录,则边民、熟番永无宁日;若不录,则已开的先例又当如何收回?”
朱常洛没有打断他,一直耐心地听他把话说完,才缓缓开口道:“崔本兵,你说的这些,固然有些道理。可朝廷又不是没有监察官员。从总督、经略,到监护、巡抚,再到监军道臣、巡按御史。从前线到朝廷,这中间隔了多少级,若真是凭空捏造争端、虚报战果,岂不是很容易就能被识破?”
他略略一顿,换了一口气,又接着道:“反过来说,如果有多方证据证明,确实有大战发生,也确实有敌军被击毙,那有些事情,也无妨稍稍放宽一些。就像这颗首级......”朱常洛的目光落在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上,面色竟已不似先前那样僵硬了,“......既有多方战报相互印证,又有前线弹药物资的消耗记录以资佐证,甚至连路过朝鲜的使节都亲历了这一战。这样的首级,怎么就不能作为首功,叙功议赏呢?”
“皇上圣明仁德。”崔景荣肃然作揖,“但臣斗胆说一句,正是因为皇上过于圣明仁德,才很难想象得到,边事究竟可以腌臜到什么地步。”他抬起头来,直视皇帝,目光清炯:“皇上方才说得不错。那些骄兵悍将,若凭空捏造战端、虚报战果,兵部与科道多方一查,用不了多久便会败露。可坏就坏在……他们其实根本不必凭空捏造。”
“这是什么意思?”朱常洛微微一怔。
“如果骄兵悍将真打算做这一着,那他们完全可以等。”崔景荣说,“等真有战事发生的时候,再把手里的首级拿出来,鱼目混珠。”
“鱼目混珠?”
崔景荣继续道:“就是提前把边民顺夷掳掠诱杀,割下首级精心炮制,用石灰封存,然后再找一处阴凉地窖藏起来。等到边疆真的打了一场大仗,再把那些早已备好的首级拿出来,混在战场上斩获的首级里,一并解送报功。这样,既能夸大战果,又不会被各级监察官员发现。毕竟边镇确实有战事发生,首级也是从战场上送来的,只不过多几颗、少几颗,谁还辨得出来?”
朱常洛眉峰紧蹙,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还能这么干?”
“能。”崔景荣回答得很干脆,“而且早在许多年前,便已经有人这么干过了。臣见过的案卷里,最早的一桩,大约是弘治、正德年间辽东的一起冒功案。当时,有个守堡的边将,用酒食互市做饵,引诱边外的顺夷数十人入堡交易,随后杀人劫财,并把死者的首级藏了起来。”
“后来,因为那些顺夷无端被害,他们部落的酋长便纠集了附近的几个原本还算恭顺的部族,入边劫掠,以致边疆告急,使朝廷不得不调集重兵抵御驱逐。待朝廷将入寇的夷狄击退之后,那名边将便把自己先前割下的首级全都拿出来,混在战斩里一并上报。朝廷一度被他瞒过,按例给他叙了功,直到后来,该镇别部将领从生擒的俘虏口中问出入寇缘由,又遣人出边暗访,才最终查明真相,将罪将绳之以法。”
皇帝一时没有说话,眉头紧紧拧着。崔景荣便又续道:“皇上,这还只是臣在故纸堆里翻到的一宗旧案。类似的案子,国初以来,何止百起?从弘、正,到嘉、隆,再到万历,几乎每隔几年,便会有边军杀良冒功、激挑边衅的奏报送到京师。李如柏的父亲,宁远伯李成梁,总辽东兵马数十年,功业虽著,可关于他杀降冒功、纵兵邀赏的弹劾,又何曾断过?”
“而且臣还听说,有些边将,胆子已经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们抓捕边内外的民户、夷丁,像豢养牲口一般养在僻静处,平日里给吃给喝。等到需要首级的时候,再杀人取首,拿去报功。皇上,如今朝廷法度如此严厉,尚且有此等匪类畜物铤而走险,做这丧尽天良之事。若再放宽限制,将这种面目全非、来历不明的首级也一并录功,臣实在不敢想,往后还会有多少无辜之人要遭此无妄之灾了。”
朱常洛眉头紧锁,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极深的震动。片刻之后,他缓缓转过头去,叹息似的朝杨团头道:“桌上这几个匣子,也一并拆开吧。”
杨团头早已叫苦不迭,方才崔景荣说话的时候,几次三番点点到他,并把他说的那几句话捎进争论里做旁证,直弄得他头皮发麻,生怕崔景荣下一句就要让自己出来作证。
正所谓,神仙打架、百姓遭殃,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仵作,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卷进的皇帝与大臣的争执里去。
对他而言,朝廷怎么录功根本不重要,他也不在乎,反正无论是多录还是少录,好处也落不到他头上,反而是掺和进这件事本身,可能会给他引来灭顶之灾。如今,争论稍止,皇帝以不置可否的方式把话题接过,杨团头终于在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他忙不迭地朝皇帝应了一声“是”,紧接着便转过身去,把先前取出来的那颗首级,连带着几乎掏空的匣子推到方桌的边缘,然后又从近前抱过一个木匣,挪到眼下摆正。他撸起袖子,抓起那把铁尺,顺着顶盖与匣壁的缝隙插了进去,哼哧哼哧地撬了起来。
不多时,第二个匣子被撬开,杨团头便放下铁尺,抄起小铁铲,埋头铲起匣中的石灰来。或许是因为没人再在一旁问话打扰,杨团头干得利索了许多,只几息工夫,首级头顶上的石灰就被刨薄了。
这次露出来的,是一个受伤极重的头顶。整片颅骨大面积的凹陷下去,破碎的骨茬从干缩的头皮中穿刺而出,白森森地支棱在外面。那几块原先该属于天灵盖的骨头,已是显见地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