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断开的地方望去，可以看见底下干缩发黑的脑腔，脑腔的腔壁上浅浅地覆着一层薄薄的石灰，就像是结在泡菜坛子边上的盐霜。而那象征着建州夷狄的金钱鼠尾发辫也不见了踪影，只余下几缕散乱不堪的残发，不成束地黏在头皮的褶皱里。而与此相对的，是一张虽然狰狞，却还勉强保持着完整轮廓的脸。
随着杨团头一铲一铲地将石灰挖去，死者的五官渐渐显露了出来。他的眉毛又细又长，尾端微微上挑；颧骨极高，被石灰吸干了血肉之后，在脸颊上支棱出两道生硬的棱线；眼睛被皱缩的眼皮拉扯得半眯缝着，早已无神的眼里仿佛还残存着临死前的惊悸。他鼻梁还算挺直，左颊上有一片干结的擦伤，从颧骨下方一直斜斜地拖到嘴角。最底下，是一张微微歪斜着的薄嘴唇，唇色已经灰白，却仍能看出唇形的轮廓。
石灰铲到下嘴唇的位置时，整个头颅微微地松动了。杨团头于是放下铲子，踮起脚尖，将双手伸入匣中，一左一右托住那颗头颅的两颊，开始轻轻摇晃。
很快，被切断的脖颈便彻底脱离了石灰的束缚。这一次，杨团头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回过头去询问、劝说皇帝，只下意识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脸上并无异色，他便将那颗头颅整个抱了出来，捧放在这只匣子被撬下来的顶盖上。
看过了先前那颗面目全非的首级，朱常洛的心态明显好了许多。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了半步，仔细地端详起那颗新取出来的头颅来。
“这个人……”朱常洛半俯着身子，目光在头颅上缓缓移动，“应该是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打中了脑袋吧？”
杨团头心里咯噔一下，真不愿意再接这种话茬了。他害怕自己一旦接茬，崔景荣或者别的什么人又会像刚才那样，没事儿就点自己的名。可这回，皇帝并不是自言自语，他说完了那句话，就望着杨团头，分明是在等他答话。
杨团头心下凛然，连忙凑过去，看了看头颅顶上的凹陷，赔笑道：“皇上说的是……依小人之见，这头顶上的伤，应该是被铁锤、铁骨朵之类的钝器，劈头砸碎的。”
“又是铁锤、铁骨朵……”朱常洛微微眯起眼睛，“军中有很多士兵配这类武器吗？”
“呃……这……”杨团头迟疑了。他虽然是老仵作，常年在衙门里协助各级官员勘验前线送来的首级，但他到底不是上阵打仗的人，对军队的兵器配置实在不怎么熟悉。
杨团头既不敢信口胡诌，又怕答不上来惹皇帝不快，正窘迫间，崔景荣缓步走上前来，替他解了围：“皇上，铁锤、铁骨朵这类钝器，在前线确实十分常见。”
朱常洛侧过头，望着他。
崔景荣接着说道：“它们可以隔着甲胄直接对人体造成伤害，哪怕敌人披着厚实的铁甲，一锤子砸实了，也能叫他骨断筋折。不错一般说来，铁锤并不是士兵的主要武器，而是近身搏杀时的备用手段。”
“那士兵的主要武器，又是哪些呢？”朱常洛饶有兴致地问道。
崔景荣略一思索，答道：“步兵的主兵器，大多是长枪、狼筅、镋钯这类长杆兵器。持枪兵、车兵，则以鸟铳、三眼铳，乃至小号火炮为要。敌人离得远，便用火炮、火铳击之；再近一些，便以长枪、狼筅、镋钯刺杀驱赶；等敌人顶过了火器与长杆，真正突到跟前，士卒才会撇下这些已然不便使用的长家伙，拔出佩刀，或抡起铁锤，与之短兵相接。”
“这么说来，”朱常洛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颗首级破碎的头顶上。“这个鞑子，是顶住了长枪和火器，一路攻到了近前，然后被某个士卒，一锤子砸烂了脑袋？”
“臣以为，应是这样。”崔景荣点了点头，随即微微一顿，又补充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在马上被人敲了头。”
“在马上被人敲头？”朱常洛眉梢一扬，“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皇上，虽然骑兵一般也会以长枪、朴刀、弓箭这类能在远距离伤敌的兵器作为主手。可两军摆开阵势正面对决时，骑兵往往更容易，也更早短兵相接。通常是头一轮冲杀，敌我双方就绞在了一处。这时候，四面八方既有友军，也有敌军，长兵器很难施展得开，反倒是铁锤、铁骨朵、铁鞭这类方便挥击、又能一击致命的兵器，最是好用。”
崔景荣上前半步，撩起长袖，虚虚地在首级后脑的位置上比画起来，“另外，若是在正面冲杀中被人砸中了脑袋，伤口应当靠近前额，或者至少偏于头侧。但此人头顶的伤口，并不是在前额，而在后脑贴近发辫的位置，所以伤他之人应当不是从正面来，而是从他身后出的手。再者……”
他一面说着，一面绕到首级侧面蹲下身子，用右手指尖点向首级脸上“新鲜”的擦伤：“此人左侧面颊，有一片不浅的挫伤。这样的小伤，在能轻易造成颅骨碎裂的激战中反而是很难形成的。因此臣以为，此人有可能是在马上被人从后面重击，然后从马背上跌落，摔伤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