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那些惯于拈酸吃醋的妃嫔们觉得意外，就连朴氏姐妹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她们会在今天被抬进乾清宫。
今天一整天，皇帝没有跟她们说过半句话，登山的时候没有，游园的时候没有，赐宴的时候也没有。她们与皇帝之间唯一的交流，便是暮色初临时分，在万福阁下的遥遥相望。
轿子又走了一阵，两姐妹心里渐渐发起慌来。她们不住地左顾右盼，希望能有人主动凑过来，把眼下的情形略略分说一番。可一直到坤宁门在她们的身后轰然闭合，铁铸的门闩哐啷一声落了锁，也没人察觉到她们的焦躁与不安。
就在采仗即将经过坤宁宫、抵达交泰殿的时候，走在后头的妹妹朴媝终于按捺不住了。她侧过身去，紧紧地攥着椅子的扶手，朝着前头那个领轿的宦官颤声唤道：“林公公！林公公！”
领轿的林公公回过头来，灯影底下的一张脸上堆起了恭顺的笑容：“小朴主子，您什么吩咐？”
朴媝定了定神，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慌张：“林公公，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的轿子怎么会被抬到乾清宫来？”
“您这话说的……”林公公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朴媝为什么会一脸焦躁地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来乾清宫当然是为了伺候皇上呀。”
“伺候皇上？”朴媝喃喃道。
“可不是嘛。”林公公端着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喜的谄媚，“今儿个可是万寿圣节，阖宫上下的娘娘们哪一个不卯足了劲儿盼着这份恩典？皇上独独点了两位娘娘来乾清宫伴驾侍寝，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奴婢在这儿给娘娘道喜了。”
“侍寝？”朴媝面色稍缓，但语气里的惊疑却丝毫未减，“什么时候说起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娘娘不知道？”林公公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如实禀道：“在娘娘们用晚膳的时候，司礼监那边就派人过来递了话，叫奴才们回宫的时候不必跟着大流走，直接随皇上的御辇，把采仗抬到乾清宫来。怎么……难道司礼监没有知会娘娘？”
“没有……”一听见“司礼监”三个字，朴媝瞬间就想到了王安那张阴沉冷厉的脸。一个人莫名地对别人施以冷眼，或许只是心情不好，可几次三番地针对，那就绝不是偶然了。
今天下午，皇帝率领阖宫妃嫔登山赏秋，内廷里有头有脸的宦官全都抢着过来随驾伺候，唯独王安一人缺席。直到暮色四合，晚宴将开，他才姗姗来迟。王安到底去哪里做什么了？为什么他一回来，便对她们姐妹施以冷眼？
开宴之前，皇帝站在万福阁上凭栏远眺，身旁分明有一个红色的身影在低低地说着什么。那个人是谁？是不是王安？他对皇帝说了些什么？皇帝忽然叫人把她们抬到乾清宫来，真的是为了侍寝吗……还是说……
“姐姐……”朴媝的心脏怦怦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直直地盯着姐姐朴媋的背影，眼里闪烁着惶然与患得患失的脆弱。
胡思乱想间，前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唱喏。皇帝的御辇在乾清宫前稳稳地停了下来。紧接着，载着她们姐妹二人的采仗，也在那高高的台基之下，并排落定。
两姐妹刚一下轿，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便看见王安在两名提灯宦官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朝她们走了过来。夜风拂动他身上的大红坐蟒袍，衣袂翻卷间，那几条金线绣成的坐蟒仿佛活了过来，在灯影里狰狞地扭动着。
王安走到台基边缘便停住了脚步。他就那样站在高处，借着地势的落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那一干轿夫、宫女和随侍的宦官，淡淡地开了口：“把人放下了就回去吧。今儿个是万寿圣节，皇上普降天恩，你们离宫的时候，别忘了去门房那边领赏。”
底下那帮人先是一愣，随即呼啦啦地跪了一地，欢天喜地地叩谢皇帝天恩。
在一片叩谢天恩的山呼声中，王安缓缓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朝朴氏姐妹招了招手：“二位娘娘，请跟奴婢来吧。”
两姐妹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打了个突。她们硬着头皮朝台阶上走去，走了没几步，两个人便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一起，仿佛两只在风雨中挤身取暖的小兽。
王安压根儿就没有要等她们的意思。没等两姐妹走近，他就已经转过身去，自顾自地朝着半开半掩的宫门走去。夜色深沉如墨，乾清宫那庞大而峻拔的轮廓，就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地趴在大地上。宫门深处，隐约透出几缕幽幽的烛光，忽明忽暗，恍若巨兽半睁半闭的瞳仁。
“王掌印！”朴媋连忙带着妹妹紧追了几步，跟在王安身后，颤声问道：“您……您带我们来乾清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安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地撂下一句：“这还用问吗？娘娘心里应该清楚得很呀。”
那两个提着灯笼走在他身旁的宦官不明就里，听见这话，便暧昧地笑了笑，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瞟王安，却发现老祖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就像是戴了一层石雕的面具。两人心里一凛，隐隐觉出不对，赶紧收敛了笑容，重新板起面孔。
“是……是要侍寝吗？”朴媋的呼吸有些紊乱，声音也在微微发颤。
王安没有再搭茬，默默地跨进宫门。两姐妹别无选择，只能满心惶然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乾清宫实在是太大，太空旷了。即便目光所及之处，点着数不清的灯烛，也还是没法完全将整个殿宇照亮。
朴氏姐妹跟着王安，绕过一重又一重绣着金龙的屏风，穿过一间又一间被烛火摇曳出重重虚影的隔间，最后来到了东侧一间暖阁的门前。
王安虚掩的房门前停下脚步，稍稍欠下腰，朝着门缝里轻轻地禀了一声：“主子，人来了。”
“来了就进来吧。”皇帝的声音从暖阁深处懒洋洋地飘了出来，听不出喜怒。
王安这才伸手推开房门，侧过身子，朝两姐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朴氏姐妹提着心，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走进了那间暖阁。
暖阁并不十分宽敞，长宽不过数步，但阁内的陈设却奢靡得令人目眩。头顶悬着四盏鎏金宫灯，柔和的暖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罩洒下来，将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里。各处隔断上雕刻着极尽繁复精致的缠枝莲纹与云龙纹，每一道线条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金器、银器、玉器、瓷器随处可见，正对着入口屏风的小案上，甚至还摆着一台正在滴答作响的自鸣钟，钟摆每晃一下，都像是在两姐妹的心尖上敲了一记。
皇帝正坐在暖阁尽头的小隔间里，懒洋洋地靠着一个织金的软枕。灯光从隔间外头打进来，却只能照亮皇帝脚边那片铺着绒毯的空地。
两姐妹垂下头，碎步走到皇帝身前约莫一步的位置，双双跪倒在地，颤声叩拜道：“妾等叩见皇上，恭祝皇上万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