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立刻让她们起来,而是先偏过头,对跟着进殿的王安吩咐道:“让当值的人都到别处去候着。”
“是。”王安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外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大殿深处。姐妹俩的心随之越提越高,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皇帝那不怒自威的声音才从头顶上落下来:“好了,你俩也起来吧,别在地上趴着了。”
“谢皇上。”两姐妹颤声谢恩,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却仍旧深深地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皇帝。
“在那儿杵着干什么?”皇帝稍稍坐直身子,抬手一勾。“过来。”
“是。”两姐妹颤巍巍地挪了过去。
踟蹰间,妹妹朴媝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臂上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她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已经身不由己地倒进了皇帝的怀里。
她浑身猛地一僵,本能地绷紧了脊背,但只过了片刻,僵硬的肌肉便一寸一寸地松弛了下来。皇帝如此急不可耐地将她揽入怀中,显然是为了寻求床笫之欢。既然是寻求床笫之欢,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朴媝软软地靠在皇帝的身上,轻轻地攀上皇帝的肩膀,微微眯起眼睛,摆出了一副任君采撷的娇弱模样。
“今天玩得开心吗?”皇帝随意地把玩着她垂落下来的秀发,不时抚过她光滑的脸颊。
来华一年,朴媝的汉语已经说得很好了。她微微仰起脸,用那种带着一点异邦口音、却反而显得格外娇憨的语调答道:“当然开心!妾……妾还是头一回站到那么高的地方往下面看呢。妾这才知道,原来紫禁城竟然这样雄伟,而且……而且旁边居然还有那么大的一片湖。”
皇帝笑了一声,说:“你说的应该是太液池。”
“太液池?”朴媝眨眨眼睛,脸上显出好奇求知的神情。她知道,想要取悦一个男人,只需要顺着他抛出来的话题一直追问下去就好了。
“太液者,言其津润所及广也。”皇帝的手指从她的发间滑到耳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据说这个名称最早可以追溯到一千七百年前的汉武帝。而且你看到的太液池并不是天然形成的湖泊,而是人工开掘出来的。”
“人工开掘的?”朴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语气里的震撼倒不全是装出来的,“那么大一片湖,全都是吗?”
“没错,全都是。”皇帝点头道,“其中北池是前朝开掘的,中池和南池是成祖文皇帝迁都时开掘的。”
“天哪,这也太夸张了。”朴媝由衷地感叹道,“真不愧是天朝上国……”
皇帝微微一笑,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道:“你猜猜看,开掘太液池时挖出来的那些土方,都堆到哪里去了?”
“土方?”朴媝不解。
“泥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这里挪到那里。”皇帝慢悠悠地说,“挖了那么大一个池子出来,总得有个地方堆那些泥土吧?你觉得,那些泥土都堆到哪儿去了?”
朴媝茫然地摇了摇头:“妾见识短浅,更是今天才头一回看见太液池,哪里知道几百年前挖它的时候,土都堆到哪里去了呢。”
“你知道的。”皇帝说,“你今天才从那上头走过。”
“今天才走过……”朴媝微微蹙起眉头,苦苦思索起来,却始终不得要领。
“该不会是万岁山吧?!”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的姐姐朴媋忽然失声惊呼,脸上的神情又是恍然又是惊愕。
“聪明!”皇帝赞许地朝她点了下头,“求远不如取近。开掘南北中三海太液池挖出来的泥土,一部分堆成了琼华岛,另一部分便堆成了你们今天登上去的那座万岁山。”
“琼华岛?”妹妹朴媝歪着头看向皇帝,好奇地追问道。
“就是北太液池南端的那个江心小岛。”皇帝说,“站在万岁山上,应该能看见它的。”
“哦!原来是那个岛!”朴媝恍然大悟,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妾和姐姐确实看见了。当时姐姐还跟妾说,要是哪一天能到那岛上去看看就好了。”
“你想去岛上看看?”皇帝眉梢一挑,笑着问道。
“倒也不是说特别想去岛上……”朴媝轻声细语地说道,“就是想知道那上面都有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皇帝淡淡地说,“琼华岛上原本有一座前朝建造的广寒殿,规模倒是不小。可惜几十年前莫名其妙地塌掉了,之后一直没有拨款修缮,就这么荒了下来。所以就算你们上去了,也只能看见一片狼藉。”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身旁另一侧的空位。
朴媋俏脸一红,款步走上前去,挨着皇帝轻轻坐下,小心翼翼地靠在他另一侧的肩头上。
就在她满心以为一切如常,先前的忐忑不过是自己杞人忧天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手立在屏风旁边,不紧不慢地禀报道:“主子,都打发了。”
“好......”皇帝微微颔首,从软榻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对面的坐床旁,站在一盏吊灯的正下方,俯视着软榻上的朴氏姐妹,“既然无关的人都打发走了,那咱们就说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