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姐妹一下子愣住了。
她们低垂的眼眸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一样扑闪着。她们僵硬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坐床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垫,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
“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朝鲜如今被我军监护起来了。”皇帝语调平淡,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先前谈笑时的笑意。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两姐妹毛骨悚然。她们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心里本能地生出一种想要彼此靠近、相互依偎的情感,但在皇帝平静的注视下,她们根本不敢有任何异动,就像被扼住了后颈的小猫。
皇帝没有理会她们内心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说道:“为了掌控地方的动向,朕在向朝鲜派出军队的同时,也派出了锦衣卫。今天,锦衣卫向朕汇报了一件事情。他们说,最近这些年来,朝鲜从来就没有在民间采选过什么贡女。从来都没有。”
“这就奇怪了。”皇帝略微一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俯视着朴氏姐妹。“如果锦衣卫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朝鲜确实没有采选过贡女,那坐在朕面前的这两个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朴氏姐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们既不敢实话实说,又不敢信口雌黄,就那么僵僵地呆坐在那里,兀自惶然,兀自颤抖,仿佛两只被骤雨淋透了羽毛的雀儿。
皇帝等了片刻,不见回音,便又开了口:“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连自己的出身、来历都说不清楚吗?”
朴媋强自镇定,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回……回皇上。妾等……妾等确实不曾参与过如同选妃采嫔那样正经的选拔。就是忽然有一天,绫阳君手下的人找到了妾和妹妹,说是要送我们入贡天朝。之后,我们就被送到了京师。至于事情为什么是这样,我们也不十分清楚。皇上若是想了解个中的详情,不妨……不妨派人去问问绫阳君。”
朴媋虽然隐去了一些细节,但也不算是说谎。因为朴氏姐妹既没接触过朝鲜国内剑拔弩张的政治暗流,也不知道绫阳君企图发起政变,推翻国王。她们甚至都不知道绫阳君是偷偷把她们送来的。
如今皇帝骤然问起,朴媋也只能寄希望于,锦衣卫虽然发觉了异样,却没能查到她们确切的出身和来历。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只要咬死这套说辞,即便事后锦衣卫真去找绫阳君对质,绫阳君也必定会因为彼此利害相连而替她们遮掩过去。
只可惜,事与愿违。皇帝并没有像朴媋暗暗祈求的那样就此作罢,而是顺着她的话头,悠悠地往下问道:“那他们是在哪里找到你们的?京畿道水原府吗?”
“是……”朴媋的心猛地往上一提,但话已出口,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应,“……是水原府。”
“水原府什么地方?”皇帝紧跟着便追问道。
“就是……就是……”朴媋再也说不下去了。当初送她们来天朝的人的确嘱咐过,要是有人盘问籍贯,便说是京畿道水原府人氏。可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信息了。毕竟当时无论是送她们来的人,还是她们自己,都万万料想不到,有朝一日天朝竟会直接发兵将整个朝鲜控制起来,还派人到水原府实地调查。
“说呀,水原府哪里?”皇帝嘴角一弯,幽幽笑道,“告诉朕地方,朕也好派人过去,给你们的父母亲人送些赏赐,好答谢他们替朕养出了这么一对儿……漂亮伶俐的姐妹。”
朴媋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了。她们压根儿就不是水原府人,哪来的什么父母亲人让皇帝赏赐?她拼命地搜肠刮肚,想把这个谎话编圆。可一个个念头还来不及说出口,便被她自己接二连三地否决了。因为无论她说出哪个地名,皇帝都可以派人去查。
“不过是一个地址而已,有必要想这么久吗?”皇帝缓缓坐下,十字交叉,“还是说——你们根本就不是水原府的人?”
“不……不……”朴媋瞳孔骤缩,浑身猛地一抖,连连摇头,“妾等……妾等……”
“算了,别编了。”皇帝忽然低喝一声,震得两姐妹同时一僵,“锦衣卫已经去水原府查过了。那里压根儿就没有你们这两号人!”
朴媋猛地抬起头来,可目光刚一对上皇帝的视线,便又像被火烫着了一般,倏地垂了下去。“皇上明鉴……妾和妹妹,的确不是水原府的人。”
“那你们是哪里的?”皇帝微微凝眸。
“不知道……”朴媋木然摇头,声音抖得像是有人正抓着她的肩膀拼命摇晃。“妾也不知道……”
“不知道?”皇帝冷笑一声,“这可真是怪了。这世上竟然还有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人?”
朴媋双膝一软,整个人从坐榻上滑了下去,扑通一声匍匐在地上,颤声说道:“妾……妾真的不知道……妾和妹妹在被卖给别人之前,只是两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妇。我们从来没有出过村子,也从来没有听人特地说起过家住在何处。所以在来天朝之前,管事儿的便叮嘱妾,若有人问起籍贯,便托籍水原……”
“姐姐?”听见姐姐忽然提起这茬,本就惶恐到了极点的朴媝一下子慌了神。她机械地转过头去,偷眼看向朴媋,却只能看见一个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影。愣了片刻,她也慌忙从软榻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姐姐身旁,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卖?谁卖了你们?”皇帝俯视着跪在面前的两姐妹。她们本来生得就娇小,此刻蜷缩在地上,一抖一抖地抽泣着,便愈发显得柔弱娇小,仿佛两只在暴雨中瑟瑟发抖的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