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朴媋哽了一下，半晌才把那句话吐出来，“是妾等的……爹。”
“他……”皇帝沉默了一瞬，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许，“……他为什么要卖你们？”
“家里穷。本来也没有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打下来的粮食，交了租子就剩不下几口了。后来偏又遭了灾，田里的庄稼绝了收，家里的米缸见了底，连树皮草根都被村里的人挖出来吃光了。弟弟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娘抱着弟弟，也跟着一起哭……正好村里来了收人的牙子，说……说我们姐妹两个年纪合适，模样也周正，能卖个好价钱……所以爹就把我们卖了。卖了两袋米，一把银。”朴媋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抽动，声音也跟着断断续续地抖了起来。
她还记得那个来收人的牙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骑着一头瘦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嘴焦黄的牙齿。当时，她爹朴什一拿了钱，头也没回地走了。她娘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抱着弟弟，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却没有哭出声来。妹妹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不住地呼喊着“娘——娘——”
“之后呢？”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地跳动着，“人牙子买了你们之后，又把你们卖去了哪里？”
朴媋浑身一僵，汹涌的眼泪和絮絮的回忆，在这一瞬全都凝固在了她的脸上。她僵在那里，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连呼吸都停住了。
“醉月楼。”皇帝替她说了出来，“人牙子把你们卖去了醉月楼，对不对？”
秘密被点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化成了灰。她那道苦苦支撑了一晚上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进宫将近一年，她们像笼中的鸟儿一样被锁在那座深深的储秀宫里，少有自由——可她们本来也从未尝过自由的滋味，所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苦的。她不知道如今的日子算不算幸福，但至少，作为皇帝的妃嫔，她们不会再挨饿，不会再挨打，不会在寒冬腊月里被逼着跪在雪地里挨老鸨的鞭子。
现在，皇帝知道了。他知道了她们卑贱的出身，知道了她们肮脏的过往，知道了这对所谓的“朝鲜贡女”，不过是从青楼勾栏里出来的瘦马。他会怎么发落她们？是把她们赶出宫去，还是直接赐下三尺白绫、一杯鸩酒，把这桩丑闻捂死在深宫的角落里？
委屈、羞耻、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她再也压制不住，把脸深深地埋在袖子里，放声痛哭起来。
朴媝本来就已经在抽泣了，被姐姐的哭声一激，最后那一点克制也荡然无存。她跪在姐姐身边，也放开了声音，呜呜地哭了起来。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毯上，很快便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朱常洛坐在她们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
他从没想过要处死她们，所以他完全不能理解她们此刻的恐惧与绝望，他不明白，自己不过是问了几句话，怎么就把两个人吓成了这副模样。不过，他还是难免因为她们撕心裂肺的委屈而恻隐，甚至隐隐地感同身受。
她们先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卖给了人牙子，后来又因为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要讨好比他们更尊贵的天朝皇帝，便不远千里地被送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虽然对她们而言，从勾栏瓦舍到巍巍紫禁，绝对不是什么坏事，可到底是背井离乡、举目无亲。她们说不了这里的语言，不懂这里的规矩，在学会汉语之前，她们甚至连个能够正常交流的人都找不到。
朱常洛能够领会那种孤独，甚至比她们更孤独。这对双胞胎姐妹至少还有彼此，而朱常洛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只有自己。即便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当下的生活，能够游刃有余地在朝臣、妃嫔和宦官之间周旋应对，不必再提着心“扮演”一个皇帝，可那种异质的孤独感，也还是难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从骨头里渗出来，侵入他的内心。
朱常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目光从两姐妹的身上移开，转头望向立在屏风旁边的王安，想让他给两姐妹拿张手帕过来擦擦眼泪。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忽然改了主意。
朱常洛撑着膝盖，从坐床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两姐妹中间，撩开袍角，盘腿坐了下来。然后，他伸出手去，一左一右地扶住两姐妹的肩膀，把她们从地上搀起来，接着又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两个女孩同时僵住了。
哭声戛然而止。
她们显然完全没有料到皇帝会有这样的动作。在她们的想象中，皇帝在知道她们的底细之后，哪怕不赐下三尺白绫、一杯鸩酒，至少也会因为膈应而把她们打入冷宫，从此再也不碰她们一根指头。哪里会如眼下这般，像一个安慰女人的普通男人一般，把他的女人揽进怀里，任凭她们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巨大的意外与温暖的胸膛让她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片刻的沉寂之后，她们哭得更厉害了。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从她们的眼眶里汹涌而出，毫不客气地浸透了皇帝的肩头和前襟，但她们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却在哭声中一寸一寸地松弛了下来。
如果说，在此之前，她们只是畏惧并依赖着皇帝，只把他当成一个高不可攀的、必须讨好的主子去服务，那么从此刻开始，她们真的，有一点爱这个男人了。
王安站在屏风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缓缓地跳动着，映出一张神情复杂的脸。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他缓缓地跪了下去，默默地向皇帝磕头告退，然后撑起身来，倒退两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