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退出暖阁,将房门轻轻合拢。门扇闭严的那一刻,隔断了屋内摇曳的烛光,却隔不断那阵阵压抑的抽泣声。他站在门口,听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哭声,轻叹了一口气,随即走到附近一个挂着灯笼的架子旁,摘下一盏亮着的灯笼提在手上。
灯笼的亮光在幽深的殿廊间摇晃,映得他的影子忽长忽短。王安提着灯笼,在乾清宫曲折的廊道间三绕五拐,最后来到了西侧一间亮着灯的小房门前。这是宦官们夜间值班时落脚歇息的值房之一,而另一间值房,则设在方才那间暖阁附近。
按宫中旧制,司礼监掌印、秉笔及各处管事牌子,皆须在殿内直宿。夜间御前若有传召,或遇火灾意外之警,便可即刻穿戴衣冠,翼护圣驾。按理说,今夜当班的宦官们本该在东值房里落脚候命,但皇帝下了清场的命令,王安便把那些宦官,全都招呼到了这间较远的西值房里来。
王安推门进去的时候,以乾清宫总管太监史辅明为首的一干宦官,正三五成群地围坐在那张正对着门的圆桌旁边喝茶吃点心。少数几个没有消夜习惯的,则散坐在房间各处的灯烛旁边,捧着时兴的话本小说看得入神。
房门吱呀一响,满屋子的人便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待看清来人是谁,他们各自放下手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地站起身来,准备给王安行礼。
“好了好了,不来那些虚的了。”王安却抢在他们开口之前摆了摆手,“咱们还是回那边当值吧。”
此言一出,宦官们的脸上都浮起了几分不明所以的神色。按照常例,皇帝御女时通常不会刻意地让宦官们退避到太远的地方,有时兴致正酣,做得累了渴了,还会唤人进去端茶递水、添灯拨蜡。今夜,皇帝先是下令把他们支得远远的,转头又把人招呼回去,这当中必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宦官们不断交换着视线,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向王安投去探询的目光,希望他能解释两句。可王安完全没有任何要说明的意思,撂下那句话便回了头。众人见状,也只好捺住满心的好奇,各自吹灯灭烛,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没吃完的茶水点心,匆匆跟上他的脚步。
在确认所有灯烛都已熄灭、绝无复燃之虞后,史辅明才最后一个从值房里走出来。他快步追到王安身边,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道:“允逸,什么情况?”到底还是同一辈的旧相识。即便王安如今已经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史辅明偶尔还是会用表字来称呼他。
王安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甚至都没有刻意压低声量:“没什么情况,就是正常侍寝。咱们照常伺候起居就是了。”
“照常伺候?”史辅明怔了一下,脚步微微一滞,随即又紧赶两步追了上来,“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襄嫔和定嫔的身份有问题吗?”
“皇上圣明,问题已经得到解决了。”王安沉默了片刻,一直走到摆放着皇帝宝座的明间,他才稍稍侧过头,同样压着声音对史辅明耳语道:“之前那些事,你就当我没说过吧。之后储秀宫那边的吃穿用度,还是按着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可是锦衣卫上报的事情啊,”史辅明蹙起眉头,继续追问道,“只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解决了?”
“锦衣卫上报的事情,也不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王安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皇上圣明,只用两三句话就把事情的原委问清楚了。既然问清楚了,那可不就解决了吗?”
说话间,一行人已愈发靠近那间暖阁。暖阁里传出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两姐妹此刻已经渐渐控制住了那股汹涌澎湃的情绪,可仍未停止抽泣。史辅明竖起耳朵听着渐行渐近的哭声,忍不住又开口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啊?二位娘娘怎么还哭起来了?”
“哎呀,其实也就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里事,没什么意思,你还是别打听了吧……”王安叹了口气,偏过头看着他,“你要是实在想知道,过一阵儿可以去问问皇上,或者问问二位娘娘。”
“呃……”史辅明的嘴巴几度张合,显然还想继续央求王安把实情告诉他。但最后,他的谨慎还是战胜了好奇,叹道:“算了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你左右奔波了一天,肯定乏透了。赶紧歇会儿,上半夜就由我带人值夜。”说着,他便抢前一步,替王安推开了那间值房的门。
“好……有劳你了。”王安确实疲惫已极,便不再跟他客气,径直走进值房里头,把灯笼往灯架上一挂,便开始动手宽衣解带,准备小憩片刻。
史辅明见状,连忙回过头去,朝那些跟在后面的宦官们招呼道:“快快快,赶紧过来伺候你们的老祖宗更衣。”
“是。”几个二三十岁的管事牌子连忙小跑几步,凑到王安身边,七手八脚地替他褪下了那件虽然簇新却已满是褶皱的大红坐蟒袍。
王安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布,眼皮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宽衣解带坐到床上之后只过了几息,他整个人便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子一般,迅速滑进了无梦的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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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寅时末刻,天色尚浓,打更的梆子声与悠长的唱喏声便准时在内城外城、皇城紫禁的大小街坊间,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打更声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宫墙,隐隐约约地飘进乾清宫西侧的值房里。
一夜无梦的王安醒了过来,他支起身子,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灯烛的光亮,随即望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宦官,问道:“这会儿已经是五更天了吗?”
“啊?啊!是的!是的老祖宗,如今已经是五更天了。”那宦官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站直了身子。紧接着,周围那些没有和衣躺下的宦官也跟着纷纷起身,摆出一副等候训示的模样。
王安侧身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把他最后那一丝困意也驱散了。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伸手指向案上一套被烛光照得微微发亮的茶具,说道:“给我倒杯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