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先前答话的那个宦官立刻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给王安端茶倒水。
王安接过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浑不在意,仰起脖子便一饮而尽。干渴了一夜的喉咙被凉茶一激,倒觉得分外爽利。他递回杯子,开口问道:“皇上招呼伺候了吗?”
“没有。”那宦官一边续茶,一边回禀,“昨儿个一整夜,皇上都没有唤人伺候。”
“那史辅明呢?史辅明去哪儿了?”王安又问。
“老祖宗,干爹去乾清门那边照应开门了。”一个站在远处的宦官答道。
王安点了点头,把空杯子递出去,示意再倒一杯:“他怎么不叫我?”
远处那宦官斟酌道:“干爹临走时什么也没说,不过奴婢估摸着,他老大约是因为看您老人家睡得沉,想让您多歇一歇吧。”
王安不喜欢这种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习惯了凡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哪怕只是睡过了时辰这样的小事,也会让他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不过史辅明到底是好心,王安自己也是睡死了没醒,所以他便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淡淡道:“好吧,你替我谢谢他。”
“是。”那宦官笑着应道。
王安又饮尽一杯凉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一股尿意恰在这时涌了上来,他随手一招,便有人捧来夜壶,伺候他解手。解过手、洗过手,一干儿孙辈的宦官又自觉地围拢上来,替他捧来净水、帕子,以及一套全新的亵衣中衣。
在他们的伺候下,王安很快便梳洗完毕。紧接着,宦官们又给他端来了简单的饭食。王安素来不在私下摆架子,所以这会儿也让他们围过来一道吃。
囫囵吃过早餐,又确认了几件必要的事项,王安便带着人,往皇帝就寝的那间暖阁去了。
暖阁外,昨夜的灯火早已燃尽,换上了新的蜡烛。屋外安静无比,只有两个轮班把门的宦官半靠在墙边,昏昏欲睡。看见王安远远地走过来,两个人齐齐打了个激灵,慌慌张张地站直了身子。
王安冲着他们做了个噤声手势,随即便在那附近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皇帝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了些,直过了卯时二刻,暖阁里轻微的、匀停的鼾声,才渐渐转变成了男人和女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一开始,说话的内容还很正常。无非是一些晨起的调笑与娇嗔,男人懒懒地打趣两句,女人便绵绵地回上一句。
候在门外的几个年轻宦官听着声音,面面相觑,脸上浮起暧昧的笑容,却不敢笑出声来。
没过多久,男女之间往来的对话便忽然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喘息。又过了一阵,喘息又被粗重闷响所压制。
这样的动静一传出来,即便是那些还没找过对食儿的宦官,也能猜到门后面正在发生什么了。年轻的宦官们要么面面相觑,红着脸看着彼此,要么干脆垂下脑袋,沉浸于幻想之中。
和他们不同,久侍东宫的王安对这种事情早已脱敏无感了。从今上迎娶太子妃郭氏的那一天起,王安几乎每天都要听见这样的声音,甚至不止一次亲眼“观赏”过活春宫。他从不因此感到兴奋,也从不因此堕入什么异样的幻想。他只是默默地担心,担心常洛的身子会不会因为纵欲过度而垮掉。
在高低变换的声调中,王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先帝驾崩,太子加冕。压抑了数十年的太子常洛彻底没了约束,一夜连御数女,把自己搞得阳气大泄、形容枯槁,几乎下不来床。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也瘦脱了相。虽然经过一段时日的静养,常洛的状态有了明显的好转,但整个人却从此性情大变,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尽管那些变化总体是向好的,可王安却始终觉得怪怪的。
一个人,真的会因为一场大病,就几乎变成另一个人吗?从未有过濒死体验的王安实在想不明白。
胡思乱想间,暖阁里的动静迎来了终结。一声咆哮之后,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下一阵令人遐想的暧昧气息。
喘息声逐渐匀平,屋子里又重新响起了最初那种调笑与娇嗔。不过,比起宦官们一开始听见的动静,这回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黏腻。
又过了片刻,喘息声彻底止歇了。紧接着,一个明显是刻意提着气的男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来人。”
王安推门而入,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靡靡之气便扑面而来。王安定了定神,视线往下一扫,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整间暖阁遍地狼藉,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没有一块整洁的地方。散落的男女衣物从门口一路铺展到暖阁深处——男人的中衣、外袍、束带,女人的褙子、百褶裙、贴身的亵衣肚兜,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像是被一阵狂风从人身上硬生生剥下来,又随意抛洒了满屋。
坐床、土炕、矮榻,凡是能坐人、能躺人的地方,无一例外地留着被剧烈动静揉皱的痕迹。锦垫歪斜,被褥卷成一团,几处织物上甚至还洇着形迹可疑的湿痕。
更让王安心头一跳的是,皇帝昨夜坐过的那台坐床边上,赫然倒着一支熄灭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