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孙云鹤也不向那掌柜道谢,阴沉着一张脸,转身便朝门外走去。临出门前,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要的那壶茶还没给钱,便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随手当啷一声丢在旁边的一张空桌上。
“友兰,”骆思恭站在门外,见他出来,便摆出一副关切的样子,上前问道:“刚才那一出是怎么回事啊?”
“唉……”孙云鹤又是一声长叹,满脸晦气地说:“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听那混账东西自己说,大概是他狗眼看人低,见王老祖宗微服出宫,坐的又是寻常小轿,就把人家当成外地来的土财主了。唉……属下当时正在您家里吃茶呢,哪里会想到外头竟出了这种事!”
“我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惹到王掌印他们的?”骆思恭微微挑起眉头,“人家就算坐顶小轿,也不至于碍着他什么事吧?难不成……他是借了你的名头,把人家给拦下索财了?”
“不不不,那倒还不至于!”孙云鹤连忙摆手,“他虽然不肖,但还没混账到那个地步。他是属下的车夫,他把车停在您家门前,把路给堵了。王老祖宗乘轿过来,叫他挪一挪,结果这混账东西倒好,张嘴就往外喷粪,气得曹提督上去给了他一巴掌。这混账东西还想还手,我的天!他狗日的还想还手!多亏了杨寰的人从旁拉了他一把,要不然……”说到这里,孙云鹤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然属下今天怕是得脱一层皮。”
“脱一层皮?”骆思恭停下脚步,扭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呵!他今天要是真的还了手,恐怕就不是你打他给王掌印他们看,而是你们田同知拿你开刀给司礼监出气了。”
孙云鹤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般场面,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后背又沁出冷汗来。他咬了咬后槽牙,低声暗骂道:“娘的,我怎么会这么倒霉?我今天出门前,明明还翻过黄历的啊……”
孙云鹤一边骂一边回头看去,正好看见那个已经把脸洗干净了的车夫,顶着一个青紫色的大包从茶楼里畏畏缩缩地走出来。洗去了血污之后,他额头上那个乌黑泛紫的大包便愈发显得触目惊心,像是有人往他脑门上扣了半个发馊的馒头。孙云鹤远远地剜了他一眼,那车夫便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慌忙把头低了下去。
说话间,两人已经拐进了骆家门前的那条巷子。巷子里依然从内到外塞满了车轿,但好在轿子与轿子之间还留着些缝隙,并不影响行人正常穿行。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大敞着的骆府正门。刚踏上台阶,旁边门房里便闪身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双手向骆思恭递上一个没开过的信封:“老爷,兵部的照会。”
两人同时驻足,骆思恭接过信封:“兵部的照会?什么时候送来的?”
“就您刚才出去那阵儿。”门房躬身答道。
骆思恭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万寿圣节期间,各衙门照例都要封印放假,虽说会安排一两个书吏留守值房,但通常也没什么正经差事可办,除非有什么突发的紧急状况。而骆思恭最不喜欢的就是紧急状况,尤其还是兵部的紧急状况。他捏着信封的左右边缘,把信瓤往下抖了抖,接着便一点一点地撕开了封口。
孙云鹤不会连这点眼色也没有。他见骆思恭拆信,便很识趣地没有杵在原地等着,默默朝骆思恭拱手作了个揖,接着就转身往骆府院里走去。可他刚走到垂花门前,一只脚还没迈过门槛,骆思恭的声音便从后面追了上来:“友兰,孙友兰!”
孙云鹤余悸未消,被这一声喊得心头突地一跳,悚然回过头去:“卫帅,怎么了?”
骆思恭拿着那份照会,快步向他走来。他脸上明明是笑着的,可孙云鹤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满脸骇然地望着他。
骆思恭快步走到孙云鹤的面前,把手里的照会往前一递:“友兰,你赶紧跑一趟,把这个拿给王掌印他们看!”
孙云鹤一时没敢伸手去接,只愣愣地望着骆思恭:“卫帅,这……这不是兵部给指挥使司的照会吗?为什么要拿去给司礼监看啊?”
“哎呀,你管它是谁给谁的呢!”骆思恭又把照会往前一抖,“反正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你现在拿去交给王掌印,他指定高兴!”
“好消息?”孙云鹤眨了眨眼,“什么好消息?”
“前些日子李如柏他们在朝鲜那边擒斩的俘虏、首级,已经送到通州了!”骆思恭催促道,“你去不去?你若不去,我可就派别人去了!”
孙云鹤连忙接过照会,展开来飞快地看了一眼,嘴角立刻抽搐出一抹久违的笑容来。他啪的一声合上照会,朝骆思恭连连揖:“多谢卫帅!多谢卫帅!属下这就去,属下这就去!”
说罢,他便攥着那份照会,转身大踏步地冲出了骆府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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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着王安的轿子沿着西长安街一路缓行,眼见就要入了长安右门,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老祖宗!王老祖宗!”
王安原本正靠在轿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这呼声,便将窗帘撩开一条缝,问道:“谁在喊?”
走在轿子侧前方不远处的曹化淳这才注意到那个声音。他回过头去,眯着眼望了望,看见来人竟是孙云鹤,不由得皱起眉头,凑到轿窗边低声道:“干爹,是那个姓孙的掌刑。”
“把他打发走。”王安以为孙云鹤又是追上来赔礼的,便把轿帘放了下来,重新靠回椅背上。
他没兴趣在这种小角色的面前展现自己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权威,也没打算往深里追究这件事。毕竟那个车夫到底也没有真的还手,若不是孙云鹤自己心里不安,非要带着人上来赔罪,架着他摆高姿态,这事早在他们离开骆府那会儿便过去了。
“是。”曹化淳应了一声,站在原地转过身去,抱起双臂,冷冷地看着越跑越近的孙云鹤。
孙云鹤挤出长安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气喘吁吁地来到曹化淳面前,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堆着满脸的笑,作揖招呼道:“小祖宗。”
“你还来干什么?”曹化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赶紧走吧,别来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