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提着袍角,缓步走下楼梯。骆思恭与他错开半个身位,紧随在旁。曹化淳则跟在两人身后,微微弓着腰,亦步亦趋。
早已在楼下大堂角落里吃茶等候的一干轿夫们听见动静,纷纷搁下茶碗,稀里哗啦地站起身来。紧接着,临窗的另一张桌旁,一个身着鸦青色锦袍、面色阴翳的中年男人,也跟着缓缓站起。
此人正是北镇抚司掌刑副千户孙云鹤。
孙云鹤今日本来在骆府喝茶,和一班同僚故旧在花厅里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忽然有个下属急匆匆地凑到他的耳边,说他的车夫在外头跟人逞口舌之利,得罪了几个来找骆思恭的宦官。
孙云鹤当时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万寿刚过,骆府门前车马塞道、高朋满座,而骆思恭竟撇下一屋子宾客,被人从家里请出去说话。能做到这一点的宦官,整个北京城扳着指头数,也不过就那么寥寥几人。孙云鹤越想越怕,哪里还敢在骆家安坐,当即便扯着那闯祸的车夫,一路打听着追到了这座茶楼里来,预备当面给人赔罪。
可即便孙云鹤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当他看清和骆思恭一起下来的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和提督太监曹化淳时,还是被吓得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当场瘫坐下去。
“他娘的!”孙云鹤猛地回过头去,目光像刀子一般剜向身后那个头上顶着老大一个血包的车夫。“老子要被你个混账东西给害死了!”
走在前头的骆思恭很快也瞧见了孙云鹤。他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与不悦:“孙云鹤……你怎么过来了?”
孙云鹤心头一紧,一把扯住那车夫的后领,像拖一条死狗似的把他拽到王安三人的面前,说:“这狗日的混账东西有眼无珠,冲撞了王掌印和曹提督!卑职……卑职是带他过来赔罪的!”
说罢,他便一把将那车夫搡到王安的面前,暴喝一声:“混账东西!还不快跪下!”
那何姓车夫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孙云鹤这一拽一喝,他便顺势跪倒在地,整个人伏在那里,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这番动静一闹出来,满堂的茶客、跑堂的小厮,连同柜台后面拨算盘的掌柜,全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望过来。有几个好事的,甚至悄悄挪了挪凳子,把身子正过来,打算好好瞧瞧这里的热闹。
骆思恭愣在当场,看看跪在地上的车夫,又回过头去,望向王安与曹化淳,脸上逐渐浮起一抹错愕:“还有这事?”
王安紧皱着眉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却没有搭腔。
“有啊,”曹化淳从王安身后探出半步,侧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睨了那车夫一眼,“他还想打我呢。”
“他想打你?怎么会?”骆思恭觉得有些荒谬。北镇抚司的校尉平日里再是嚣张跋扈,也不至于有胆子对宫里的人动手吧?
“咱们今天出门没打仪仗,坐的也是寻常小轿,所以他就把我们当成外地来的土财主了。哼!”曹化淳冷嗤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北镇抚司当真是横惯了啊,骂别人是‘老兔子’,喊起自己来就是一口一个‘老子’。好大的威风啊。”
一听这话,孙云鹤整个人从头皮麻到了脚底板。他噌地从地上弹起来,照着那车夫当胸就是一脚,嘴里咆哮道:“娘的!狗眼看人低的混账东西!我平日里三令五申叫你们低调、低调,不要仗着镇抚司的身份横行霸道。你们一个个耳朵里塞驴毛了?你还‘老子’?你他娘的给谁充老子?啊?给谁充老子!”
那何姓车夫和孙云鹤之间勉强沾着一点远亲,他也没少借着这层关系在旁人面前抖威风。可孙云鹤这一脚下去,却是半点力气都没有收,那车夫被踹得四仰八叉,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可他却不敢叫屈,连滚带爬地翻过身来,重新跪好,然后便像捣蒜一样拼命地磕起头来:“饶命……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额头上那个方才在骆府门外磕破的伤口,原本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被这一折腾又裂开了,殷红的鲜血又从破口里涌出来,逐渐在他额头与木质地板间拉出了一条黏糊糊的暗红色血线。
孙云鹤的咆哮声与那车夫的磕头声,在茶楼的大堂里来回激荡。一时间,就连茶楼外头路过的行人,也纷纷驻足,伸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想看个究竟。
孙云鹤骂得越狠、下手越重,心里就越怕。眼下这局面,他自己已经把该做的姿态都做足了,可王安沉着脸一言不发,曹化淳也是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他也不敢直接向王安和曹化淳讨饶,便一边继续打骂那车夫,一边偷偷地向骆思恭投去求助的眼神,盼着他能出面帮忙开解两句。
“哎呀……这……怎么会搞出这样的事情来……”骆思恭面色尴尬,站在那里不住地唉声叹气,目光犹犹豫豫地在曹化淳和孙云鹤之间来回游移,端的是一副想帮忙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为难模样,可实际上他心里头快意还来不及呢。
虽然在名义上,北镇抚司只是锦衣卫指挥使司下属的一个机构,可在皇帝有意无意的纵容和支持下,它的独立性越来越强,行事也越来越跋扈嚣张,同知镇抚使田尔耕更是仗着自己有直达天听之权,处处跟骆思恭分庭抗礼,俨然他部。现在,镇抚司二把手养的狗,咬了他们最不该咬的人,骆思恭自是乐得袖手旁观,又怎么可能真心替他灭火?
“好了!”王安眉头紧皱,脸上的神色终是不耐烦了。
孙云鹤立刻停住手脚,顺势跪倒在地,那些伸着脖子看热闹的茶客们也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只有茶楼外头那些还没搞清状况的行人,还踮着脚尖叽叽咕咕地交头接耳。
王安缓步走到孙云鹤的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声音淡淡的:“孙云鹤……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北镇抚司的掌刑副千户?”
北镇抚司的掌刑副千户,在外头是能让三司督抚都忌惮的角色。寻常百姓,还有得了罪的官员,只消听人提一句“镇抚司拿人”,便能吓得魂飞魄散。可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面前,他这个掌刑副千户,和他的车夫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只要王安愿意,随便弹两下嘴皮子就能让他的乌纱落地。
“是……卑职是……”孙云鹤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起来。”王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