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孙云鹤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才颤巍巍地撑起身来，垂手站定。他不敢去看王安的眼睛，只敢盯着对方衣摆下露出的青布鞋面。
“你也起来。”王安又把目光移向那车夫。
那车夫没有任何反应。满心惶恐的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王安这是在跟他说话，依旧浑浑噩噩地跪在那里，额头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木地板上。
“混账东西，老祖宗叫你呢！”孙云鹤抢上去又是一脚，踢在那车夫的大腿根上，“赶紧滚起来！”
那车夫又挨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愣了足足两息的工夫，才像是从梦里惊醒一般，顶着一张糊满了泪水与鲜血的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唔......！”几个正对着他的茶客被他这副尊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正所谓“君子远庖厨”。王安虽然能面无表情地下达找人顶罪替死的命令，可看着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惨兮兮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也还是难免心生恻隐。
“脑袋磕成这样，也是怪可怜的。”王安侧眼睨着他，口气缓和了些许，“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教训，好好收一收你那臭脾气。今天也就是有人拦了你一手，没让你真的动上手，不然就是骆卫帅在这儿，这事儿也没那么好过去。”
“这事儿没怎么好过去”——这话的意思，便是这事儿可以过去了。孙云鹤在镇抚司混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话外音都听不出来，那就真是白活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连忙又往那车夫的屁股上踹了一脚：“狗娘养的混账东西，还不快叩谢老祖宗的大恩大德！”
那车夫连跪带磕了大半天，脑子已经有些不清醒了。他挨了这一脚，又木了片刻，才浑浑噩噩地重新伏跪下去，朝着王安和曹化淳，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与此同时，孙云鹤也第三次跪了下去，紧挨着那车夫，一起向王安磕头。
王安实在没有心思再跟这些蚂蚱纠缠下去了。他既不叫他们起来，也不再说什么宽慰的话，只转身朝曹化淳一扬头，便绕过跪在地上的孙云鹤和那车夫，径直朝停轿的方向走去了。
“唉……”骆思恭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也迈开步子，跟上了王安的脚步。
沿途的茶客、看客见状，纷纷往两旁退去，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看了这么一阵之后，即便他们仍然不知道王安等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也足以明白这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在教训冒犯他的小喽啰。这种人还是离远点儿好，免得引火烧身，惹上无妄之灾。
曹化淳似笑非笑地从孙云鹤与那车夫身边走过，却没有立刻跟上王安。他脚步一拐，走到柜台前面，骇得后面那掌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撞在后面的酒架子上，搞得几排酒壶叮叮当当地晃了一阵。
“结账，多少钱？”曹化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子，扯开系绳，望着那掌柜问道。
那掌柜虽然上了年纪，耳朵也不甚灵光，可“北镇抚司”几个字他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是谁，但能像驯狗一样让镇抚司的人磕头磕出血来的人物，肯定不是他能招惹的。
“不了，不了。”老掌柜连忙摆手，殷勤笑道：“爷们能光临小店，是敝店的福气，那点儿茶水就算是小店孝敬各位爷的，不要钱，不要钱。”
“哼。你倒挺有眼力见儿，不像某些人。”曹化淳轻笑着白了他一眼，并从钱袋子里拈出一枚只剪了一个小角的一两制银，随手丢在柜面上。“不过爷们儿也不稀罕占你这点小便宜。这锭银子应该够了。拿着吧。”
他撂下这句话，也不等那掌柜再开口，便头也不回地转身朝王安的方向追了上去。
那掌柜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他连忙捧起那锭银子，朝着曹化淳一行人的背影不住作揖，嘴里也连声道：“多谢爷们赏！多谢爷们赏！”
又闹了这么一出，王安本就不多的好心情彻底耗了个干净。上轿之后，他勉强跟送自己过来的骆思恭寒暄拉扯了几句，等到轿帘哗啦一声落下，他便半阖上眼睛往轿椅上一靠，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
轿子缓缓抬起，绕着骆府所在的街巷，朝长安门的方向走去。
骆思恭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默默地目送着那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直到它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对着茶楼里还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喊道：“人已经走了，你们也别在那儿跪着了，赶紧起来吧！”
“呼——”孙云鹤撑起身子从地上站起来，转头又给了那车夫一脚：“娘的，你是什么时候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怎么什么人你都敢得罪啊！老子差点叫你给害死了，你知不知道！娘的，你狗日的还趴在那儿干什么，起来！”
那车夫木木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半干不干的血泪混在一起，仿佛一副劣质的三花脸，胡乱地糊在脸上，让他看上去既可笑，又可怜。他垂着头，颤巍巍地走到孙云鹤身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
孙云鹤看他那副倒霉相，火气又蹿上来三丈：“我肏。你是打算顶着这副丑角儿脸上街吗？还嫌给老子丢人丢得不够啊？赶紧找点水把脸洗干净了再出来！”
“水……”那车夫四下环顾，目光空洞而茫然，“哪里有水啊……”
“快快快！”老掌柜急着把这些瘟神送出去，当即就推了旁边的小厮一把。“快去打盆水来！”
“是......”那小厮颤着心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到后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