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并没有走进骆思恭那扇宾客盈门的朱漆大门,而是绕过了骆府正门,拐进旁边一条稍显僻静的横街,找到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他在二楼临街的位置盘了一间雅间,推开窗户便能望见骆府门前那一片拥堵不堪的车轿。坐定之后,他便让曹化淳派了个小宦官,悄悄到骆府里去请骆思恭出来说话。
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三下。曹化淳上前拉开门,穿着一身半旧靛蓝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的骆思恭便闪身走了进来。
王安早已站了起来,不等骆思恭开口,便主动迎上前去,双手抱拳,姿态放得很低:“骆卫帅,我今日本来是想登门拜访的,可到了门口一看,贵府高朋满座,车马塞道,怕不好说话,便临时起意来了这里。事先不曾知会,失礼之处,还望卫帅多多海涵。”
“不妨事,不妨事。”骆思恭连忙上前两步,一把握住王安的手腕,满脸堆笑地将他往座上让,“王掌印这话可就折煞我了。您亲自登门教诲,别说家里有客,就是家里有天大的喜事,我也得飞过来听您吩咐啊。”
“呵呵,言重了,言重了。”王安连忙摆手,顺势在椅子上落了座,“我不过是一个听差的奴婢,哪儿当得起卫帅这样抬举。来,里边儿请,咱们长话短说,您也好早些回去见客。”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骆思恭一边在他对面坐下,一边连声恭维,“您要是听差的,那我们这些人又算什么?打手吗?呵呵……”
王安微微一笑,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亲手替骆思恭斟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然后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卫帅,您昨天跟我说的那个事情,皇上已经有圣断了。”
骆思恭原本还想着在斟茶的事情上再跟王安往来客气两句,可王安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他便也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结案。一切到此为止。”王安也替自己斟了一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贡女的身世不必再追查了。醉月楼的那桩纵火案,也一并告结。”
“醉月楼的纵火案……”骆思恭一边吃茶,一边沉吟道,“这个案子,怕是不太好结啊。毕竟,它可不只有我们锦衣卫在跟。”
“您是说朝鲜当局?”王安微微挑眉,理所当然地说道,“给他们施压还不容易吗?”
“如果只是朝鲜当局,自然是没什么难的。”骆思恭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可问题是,监护衙门乃至提督衙门也关注着这个案子。我们总不至于连他们也一并压着吧?”
王安沉默片刻,若有所思道:“他们知道多少?”
“除了二位娘娘的事情,”骆思恭如实答道,“该知道的,几乎都知道了。”
“包括那老鸨真正的死因?”
“嗯。”骆思恭点了下头,“他们当时查案的时候也没想太多,发现焦尸上有刀伤,就直接请袁可立过去看了。”
“那绫阳君呢?”王安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绫阳君背着国王偷偷入贡的事情,他们知道多少?”
“绫阳君?”骆思恭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什么绫阳君?”
“就是李倧啊。”王安看着骆思恭那一脸茫然的表情,也不禁微微一怔,“进贺使朴彝叙是以绫阳君李倧的名义把贡女送来京师的。”
“以他的名义……”骆思恭猛地反应过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这么说,那个绫阳君李倧,就是杀人放火的凶手?”
“我的天!”王安莫名地笑了一下,“你们锦衣卫查到现在,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知道啊。”骆思恭转过头去,望了望侍立在王安身后的曹化淳,“之前曹提督派人来跟我接头的时候,就只说让我给汉阳发函,叫那边的校尉秘密查一查贡女的身份底细,也没提什么绫阳君啊。”
绫阳君李倧入贡女子的事情,虽然在礼部和司礼监文书房的档案里都有白纸黑字的记载,但这类外邦进贡的细节,通常不会也没必要同步给锦衣卫。所以直到此刻之前,骆思恭还一直以为那两名贡女是以朝鲜国王的名义送来的。
闻言,王安也转过头去,向曹化淳投去一道质询的目光:“这是怎么回事?”
曹化淳愣在当场,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慌忙辩解道:“干爹,当初您叫儿子请骆卫帅办这差事的时候,也就是在廊子底下草草地耳语了几句……儿子也是……只是原样转述……”
“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就不知道往深处多想一层吗?啊?”王安的脸色沉了下来,“给你三分话,你便只办三分事,那还要你来干什么?”
“干爹,我……”曹化淳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不敢再狡辩。他黯然地垂下头去,低声道,“是,儿子知道错了,还请干爹责罚。”
“哼!”王安到底不好在骆思恭面前没完没了地发作自己的干儿子,冷哼一声便收敛了脸上的愠色,重新转向骆思恭,说道:“卫帅,既然朝鲜那边还没有查到绫阳君的头上,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您的意思是……”骆思恭眼神一闪,隐约猜到了王安的想法:“找人帮他顶罪。”
“没错。”王安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地说:“既然杀人的事情已经败露了,没法再用‘意外失火’来结案,那就只能找人顶罪了。”
“唔......”骆思恭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指节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王安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还有什么顾虑,便又道:“卫帅,在朝鲜找两个死囚,让他们顶掉杀害林金花和李景义的罪名,这对锦衣卫来说应该不为难吧。”
“这点小事当然不为难。我只是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太便宜那个李倧了?”骆思恭叹了一口气,颇有些不忿地说:“他自己犯蠢,做事不知轻重,捅出这么大一个窟窿,到头来还要我们给他擦屁股,简直是……”
“你也不要这么想嘛。李倧到底还是有功的。”王安幽幽地笑了笑,说:“他既有功,咱们拉他一把,帮他善后,也算是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