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得是。”骆思恭的眼里忽然闪过一抹精光。他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说到底,宫里愿意这么保绫阳君,不就是因为他给皇帝送去了两个称心的女人吗?那若是别人也依葫芦画瓢,搜罗绝色女子送入宫中,讨了皇帝的欢心,岂不也能……
“那就这么办吧。”王安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算是拍了板,“您尽快给朝鲜那边去信,叫他们赶紧把这个案子了结掉……”他略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至于那几个不幸被火灾牵连的锦衣卫官和普通军官,宫里会给足他们家人公道。”
这句话一出口,骆思恭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说到底,醉月楼的纵火案再怎么复杂,那也是朝鲜人自己跟自己踹被窝。唯一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的,便是那几个无辜受累的大明武官。现在,王安亲口承诺,说宫里会给足他们家人“公道”,那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呢?
“好!”骆思恭重重地点了下头,干脆利落地应道,“我今天就给朝鲜那边去信,叫他们照这个意思办。”
“那就有劳卫帅了。”王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捧起面前的茶盏,向骆思恭做了一个“敬”的手势。
“您客气。为皇上分忧,本来就是我们的分内事。”骆思恭连忙端茶回敬,举杯时特意将杯沿压得比王安低了三分。
王安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便将茶盏放回桌面,双手撑着膝盖,准备起身告辞,可就在这时骆思恭却忽然开口了:“对了,王掌印。这个事延伸出去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您讲一下。”
“哦?”王安把腿上的力气收了回去,重新坐稳身子,望向骆思恭,“您指教。”
骆思恭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道:“您应该还记得吧,之前我在跟您说这事儿的时候,提到了那个叫朴彝叙的朝鲜进贺使。”
“当然记得。”王安点点头,“您当时说您已经派人把他监视起来了。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管他了,监视一并撤了吧。他既然敢办这种事,总该有几分分寸,不至于无端地露了马脚。”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骆思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派出去的人在监视他的时候,意外探听到了另外一桩有意思的事情。”
王安眉头一挑:“什么事?”
“他们,”骆思恭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两下,“也就是那个进贺使朴彝叙,还有之前来的圣节使边潝,正在策划推翻朝鲜监护。”
王安怔了一瞬,随即轻蔑地笑了出来,“呵!小丑跳梁,蚍蜉撼树!监护朝鲜乃是皇上钦定的国策,就凭他们这两只苍蝇也想推翻?”
“不不不,您误会了。不是监护朝鲜,是朝鲜监护。”骆思恭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他们针对的只是监护本人而已。”
“你是说袁可立?”王安敛去讥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没错。”骆思恭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们正策划推翻监护使袁可立。”
“为什么?”王安皱眉道:“谁在背后指使他们?”
“背后是谁在指使,目前暂时还不清楚。”骆思恭如实答道,“不过他们的动机倒是很清晰。袁可立在朝鲜国内清丈土地,强令那些两班贵族按田亩实数纳税,又仿照国内‘新开荒地三年不起科’的成例,把他们世代霸占,却无力耕种的有主荒地,以极低的佃租交给那些无地可耕的贱民去种,还允许高佃租的佃户改佃荒田。这两条加在一起,等于是既从人钱袋子里掏钱,还断人财路。”
“难怪。”王安缓缓地点了点头,“原来是动到他们的命根子了……那他们打算怎么做?找人弹劾袁可立吗?”
“没错!”骆思恭微微一笑,顺势送去一个恭维:“真不愧是您,一下就想到了。”
王安摇头轻笑,接着问道:“他们打算找谁?”
“沈阁老。”骆思恭说,“他们看上了沈㴶沈阁老,想走他的门路,请他帮忙动一动袁可立。”
“沈阁老……为什么?”王安皱着眉头吃了一口茶,“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沈阁老和徐大宗伯素有旧怨,而袁可立则是徐大宗伯荐去朝鲜的。”骆思恭忍不住拍案道,“打袁可立,就是打徐大宗伯!”
“隔山打牛,借力打力!这些跳梁小丑,竟如此了解朝堂上的事。还真是不能太小看了他们!”王安的眼里竟隐隐地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赞许。“他们已经见过沈阁老了吗?”
“还没有。”骆思恭说,“不过他们已经往沈阁老府上递了拜帖,沈府那边也回了帖。如果沈阁老愿意见他们,应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嗯,我知道了......”王安将几乎空了的茶盏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摩挲了一圈,沉吟道,“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事吗?”
骆思恭歪着头想了想,末了摇头道:“暂时没什么要紧的了。别的小动静,也不值得劳动您亲自过问。”
“那我这就回去了。锦衣卫这边,还是继续盯着他们。要是有什么新动向,随时报上来。”王安撑着椅子的扶手,直接站了起来。
“哎——您别急着回去嘛!”骆思恭跟着起身,热络地挽留道,“大过节的,您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到我家里去坐坐?我正好新收了几幅前宋名家的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迹。您是行家,过去帮我掌掌眼吧。”
“算了吧。”王安摆了摆手,迈步朝雅间门口走去,“贵府高朋满座,车马塞道,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改日我专程登门,咱们再好好儿叙叙。”
“一言为定!”骆思恭迈步上前,殷切地帮王安推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