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两姐妹同时瞪圆了眼睛，“林妈妈死了？”
“是的。”王安面沉如水，微微点头，“她已经死了。”
“她……”朴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布的边角，“她怎么死的？”
“她应该是被人杀死的。”王安说，“凶手杀人之后又纵火烧掉了醉月楼，企图毁尸灭迹。”
“怎么会……”朴媋嘴巴半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为什么？谁要杀她？”
“就锦衣卫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杀她的人，应该就是把二位娘娘秘密送到宫里来的那位绫阳君，李倧。至于动机嘛……”王安在这里忽然收住了话头，只是用一种沉静而深邃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姐妹二人。
朴媋愣了一下，旋即猛地醒悟过来。“因为……我们？”她浑身一震，机械地转过头去看了妹妹一眼，发现妹妹的脸色已经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
她确实想过，绫阳君也许会出于利益相关，而帮她们遮掩身份。但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十分温和的绫阳君竟然会为了掩盖一桩在皇帝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而杀人放火。
两姐妹缓慢地低下头去，一对儿漂亮的眸子不住地颤抖着。
醉月楼确实是个害人的淫窟不假。可待在那里的四年里，林金花到底也没有在吃食上亏待过她们，甚至还教她们识文断字，以及琴棋书画的本事。虽然学这些东西不过是为了把她们包装成奇货可居的“瘦马”，好在梳拢的那天卖出一个天价，把花在她们身上的真金白银连本带利地收回来。但无论怎样，那些本事都是学到自己身上了的。也正因为学了这些东西，她们才不至于在入宫之后，在天家气象面前过于露怯。
朝夕相处四年，哪怕养一条狗、喂一只猫，也该处出几分感情来了，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在异国他乡的无数个深夜里，她们偶尔会想起那座小楼，想起那个满嘴黄牙，开口就是欠了她多少钱的市侩女人。心里头虽然谈不上什么思念，却也从未盼着她去死。
如今，这个人确实死了，而且死得毫无意义。皇帝根本就不在乎她们的身世，她们和绫阳君觉得比天还大的事情，皇帝只用了两三句话就揭过去了......
朴媋心乱如麻，攥着筷子却再也吃不下一口东西。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了王安方才那番话里的几个字眼，于是猛地抬起头来，噙着泪问他：“王......王掌印！您方才说，整座......整座醉月楼都烧了是吗？”
“是。”王安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那……那楼里的其他人有没有被殃及？”朴媋哽咽起来，声音里透着祈求。
王安沉默了一息，实话实说道：“那场火不只烧掉了醉月楼，还把所在的街区烧了大半。附近的民居、商铺、客栈少有幸免。死了很多人。”
“天呐……天呐……我们究竟造了什么孽啊！”两姐妹同时发出一声哀绝的低呼，紧接着便止不住地呕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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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代，万寿圣节是与元旦、冬至并称的“三大节”之一，也是天子与万民同乐的时节。自节庆当日及前后数日，上自官府、下至百姓，皆须悬灯结彩，披红挂绿，为天子贺寿。按照旧例，万寿圣节前后，京城内外一十三座城门日夜不闭，任由京畿各府县的平民商贾云集于天子脚下，共襄太平。
有此良机，南来北往的客商游贾便像是闻着了花蜜的蜂蝶一般，成群结队地涌进城来，把天南地北的各色货物，一股脑儿地运进京师，指望着趁着这普天同庆的大好日子，狠狠地赚它几两银钱。近畿州县的殷实富户，也纷纷觅车揽轿，挈妇将雏，特地要在天子脚下盘桓几日，好领略一番京城风华与天街夜色。
自然，还有为数众多的南北流民、东西乞丐，公子墨客、偷儿无赖，以及耍把式卖手艺的、贩假药唱大戏的贩夫走卒、村夫市妇——三教九流，媸妍毕集，把京师的大街小巷塞得满满当当。有的是专程来赏花灯、观焰火；有的是借这机会叩亲戚、访朋友；有的则是三五同好，约在闹市里聚饮一番，划拳行令，不醉不归。更有那些个闲汉泼皮，既不买卖，也不访友，就图个热闹，哪儿人多往哪儿钻，伸长了脖子看杂耍，瞧打架，瞅着大姑娘小媳妇从轿帘缝里露出的半张脸，便能咂摸上半天的滋味。
一大清早，各处街巷便已是沸反盈天。看这势头，今日出入京城的百姓，似乎比昨日圣节当天还要多上几分。
王安便是在这一片喧嚣里，坐着轿子出了宫。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直身，外罩一件半新不旧的素色褡护，头上戴着一顶方形小帽，半点贵气看不出来，只像是个小康人家的老爷子。那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青帷小轿，挤在满大街的车马人流里，更是毫不起眼。
以他司礼监掌印太监之尊，一旦打起全副仪仗，自有锦衣卫与兵马司的兵丁在前头鸣锣开路，便是正阳门外最拥挤的那条道，他也能走得畅通无阻。但他今日却不想如此。一来是怕太过招摇，引人注目；二来，他也确实想亲身体味一番这久违的喧嚣与市井气。
他坐在轿中，不时撩开轿帘朝外望去。街面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轿旁挤过，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逐嬉闹，险些撞翻了路边卖炊饼的摊子。
王安看在眼里，心中莫名地生出几分欢喜，觉得眼前这番景象，怎么看都当得起“太平盛世”四字。一想到自己这年兢兢业业守在皇帝身边，也为这番盛景尽过几分心力，他便更是与有荣焉。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金钱美女，哪有眼前这番太平景象让人快意沉醉。
轿子离开通衢大道，拐进一条稍窄些的街巷，行人与车马立时少了许多，但前行的路却并未因此变得顺畅，因为整条街巷都被一溜排开的轿子、马车给堵得严严实实。那些轿子一乘比一乘华贵，轿围不是织金就是妆花；马车也极尽考究，车轮上裹着铁箍，车身雕着缠枝纹，拉车的马匹个个膘肥体壮，鞍辔上缀着铜钉银扣。王安那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挤在中间，简直像是误入了孔雀群的麻雀。显然，今日来骆家拜访的显贵不在少数。
轿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左挪右闪，勉强将王安的轿子挪到了距离骆家正门还有十余步的位置，便再也走不动了。前头两驾马车并排停着，中间只留了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小缝，就算把他的轿子竖着劈成两半也休想跻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