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走在轿旁领路的曹化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前头那台车子,能劳驾往旁边儿靠一靠吗?”
曹化淳是司礼监提督太监,也是内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以他的身份,自是可以单独乘一顶轿子的。但今日他随干爹出宫,本就存了伺候的心思,所以压根儿就没另喊轿子,而是一路步行,跟在轿旁。
那靠在马车旁边的车夫听见喊声,懒洋洋地回过头来,上下睨了王安的轿子一眼。见那轿子不过是寻常小轿,便理也不理地把头扭了回去,还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曹化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他面色一沉,迈开步子径直走到那车夫面前,仰头逼视着对方,声音又冷又硬:“唉。我叫你挪车,你没听见吗?”
那车夫平日里狗仗人势惯了,哪会把一个穿着布衣、脸上没毛的老白脸放在眼里?他当即就把脖子一梗,硬邦邦地给他顶了回来:“你什么东西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家主人坐的那破轿子,也配让大爷给你让道?知道这是哪儿吗?外地来的吧你?赶紧滚到别处绕路去!”
一听这话,曹化淳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别看他平日里在王安面前乖得像只猫,可在外头,司礼监提督太监的威风那是半点也不落的。他二话不说,抡起右臂,照准那车夫的右脸就是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
“啪”的一声闷响后,曹化淳暴怒的声音也从嗓子眼儿里喷了出来:“狗日的混账东西,跟谁狂呢?别说是你一个赶车的奴才,就是你家的主子站在这儿,也不敢跟爷们儿这么讲话!”
那车夫被这一巴掌扇得脑袋偏向一边,整个人都懵了。他捂着脸,瞪大了眼睛,显然完全没有料到,面前这个脸上没毛、面皮白净得像块水豆腐的货色,竟然敢在骆卫帅的家门口动手打人。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子蛮横惯了的凶悍之气便从心底翻涌上来,冲得他脑子一热,也顾不上掂量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了。
“娘的!卖勾子的老兔子!”他双目赤红,像头被激怒的公牛一般咆哮着扑了上去,两只蒲扇大的手直朝曹化淳的领口抓去,“你皮紧了吧!敢打老子?老子今天不把你逮去北镇抚司的牢里好好吃一顿苦头,老子就不姓何!”
“老何,你疯了!快住手!”眼见曹化淳就要挨打,旁边另一驾马车的车夫却猛地飞扑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那何姓车夫高举的胳膊,死死地把他往后拖。
“张二愣子,你他娘的是哪家的?撒手!赶紧给老子撒手!”那何姓车夫正在气头上,被同伴这么一拦,更是怒火中烧,拼命挣扎着要甩脱他的钳制。“这老兔子先动手打的我,老子还手天经地义!就是报了官闹到顺天府去,也是老子占理!”
“你占个屁的理!”那张姓车夫压着嗓子,凑到他耳边低吼了一声,“这是宫里的人啊!”
何姓车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浑身的肌肉瞬间僵住了。他高举的手臂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却一根根地松开。整张脸也从刚才的赤红一点一点地转成了煞白。他慢慢地转过头去,看着同伴那张同样惨白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认识他?”
“这还用认识吗?看也看出来了啊!”张姓车夫当然没有资格认识曹化淳这种手眼通天的大太监。可他在镇抚司给上官赶了这么多年车,三教九流的人见了无数,早就练出了一双识人的火眼金睛。
他听得懂曹化淳方才那番怒喝底下的言外之意。能理直气壮地说出“你家主人都不敢跟我这么讲话”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真有这份底气。再加上这顶轿子从领轿到轿夫,竟然没一个长胡子的,声音也不对,就是傻子也能猜到这是一群宦官了。
这时,王安在后面撩开了轿帘,不紧不慢地问道:“淳儿,怎么跟人吵起来了?”
曹化淳狠狠剜了那何姓车夫一眼,随即小跑着回到轿窗旁边,弯下腰,指着那两个车夫,放低了声音禀道:“干爹,前头那个人是北镇抚司的。他堵着路不肯让,儿子跟他理论了两句,他便满嘴污言秽语,刚才还想动手打儿子。”
“落轿。”王安淡淡地说了一声。
轿子很快停稳。王安从轿中钻出来,理了理衣襟,缓步走到那两个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的车夫面前,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们是北镇抚司的?”
“嗯……”那何姓车夫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嚣张气焰,整个人缩得像只鹌鹑,两条腿不住地打着摆子,连头都不敢抬了。
“你们替谁驾车?”王安又问。
“小人是替……”何姓车夫下意识地张开嘴,却立刻又闭上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王安和曹化淳的脚边,不要命地磕起头来,“爷!小人知道错了,小人知道错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珰!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你们替谁驾车?”王安不为所动,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珰爷饶命!珰爷饶命啊!”那何姓车夫浑身一抖,磕头磕得更快了。他的额头一下接一下地撞在骆思恭自家铺的石板路上,很快便磕破了皮,在地上头上同时留下褐红色的圆印。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车夫轿夫们,此刻也早没了先前看热闹的兴致,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王安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高抬贵手,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转过身,从何姓车夫身旁绕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对跟在身边的曹化淳说了一句:“皇上圣诞,咱们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是。”曹化淳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