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克瓒、崔景荣与张问达三人来到刑部大堂的时候,兵科都给事中魏应嘉正坐在靠西窗的一把梨木官帽椅上,小口小口地啜着一盏热茶。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清瘦的脸,让他看上去倒像是坐在自家的书房里品茗读书,而不是在刑部大堂上等着接收俘虏。
听见脚步声,魏应嘉抬起头来,见刑、兵、宪三部堂上联袂而至,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快步迎到门口,朝三人深深一揖:“下官魏应嘉,参见黄部堂、崔部堂、张总宪。”
黄克瓒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托住魏应嘉的胳膊肘,佯作不悦地道:“示周,你既然来了,怎么不到后头来陪我们下棋,非得一个人干坐着?”
“部堂恕罪。”魏应嘉直起身来,赔着笑道:“下官实在是不会下围棋,顶多会下点儿象棋,来了也是扫三位的雅兴。”
“会下象棋也行啊。我也会下象棋。”张问达从黄克瓒身后踱了出来,微笑道:“你要是来了,我也不必干干地站在旁边,看他俩下那臭棋了。”
这话一出,黄克瓒和崔景荣几乎同时转过头来,一齐白了张问达一眼。
魏应嘉有些尴尬地赔笑道:“张总宪真是抬举下官了。就我那点儿棋术,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不过总宪既然也有此好,改日下官一定登门请教。”
“你请教他,怎么不想着来请教请教我们啊。”黄克瓒朝崔景荣一扬头,哼哼道,“搞得就好像我俩不会下象棋似的。”
“这......”魏应嘉左右为难,一脸窘迫。
黄克瓒斜着脑袋,盯着魏应嘉看了片刻,忽然笑道:“呵呵呵呵......跟你说笑呢,别往心里去。”
笑罢,黄克瓒便径直走到正中的主位上坐定,崔景荣与张问达也各自在两侧事先摆好的辅座上落了座。魏应嘉却没有再坐回窗边。他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在张问达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将双手往身后一负,便像一尊石像般不动了。
不多时,刑部衙门开始被嘈杂所笼罩,那是游行车队引来的百姓的喧嚣。不过慑于三法司的森严威名,百姓们并没有像先前那般提前涌入刑部衙门所在的巷道,等着开道的队伍过来驱散,而是团簇着挤在几个岔路口,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车队因此十分顺利地开了进来。
前导开路的仪仗高举着彩幡龙旗与回避肃静牌,步伐齐整地穿过刑部衙门敞开的正门,在门另一侧的街道上停定。紧随其后的锦衣卫缇骑们则分作两列,鱼贯涌入衙门。他们并没有直接上堂去与堂上的文官们交接,而是在大门与大堂之间的甬道上左右排开,按刀而立。
仪仗与锦衣卫就位之后,一个身穿鱼鳞甲、腰佩雁翎刀的中年武官带着两个亲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三十出头的年纪,脸膛四方,颧骨棱棱地突着,两腮被朔风磨出了几道深纹,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
那武官走到大堂中央,在大案前三四步的地方站定,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如洪钟:“钦差提督平安、黄海、咸镜三道总兵标下把总周遇吉,参见黄大司寇、崔大司马、张大司宪、魏大司谏!”
黄克瓒微微挺直腰背,朝周遇吉虚虚一托:“周把总请起吧。”
“谢部堂!”周遇吉再拜起身,随即从怀中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正案前。“本次一共押解俘虏朵几里等四百一十二人,并解送真鞑首级八百四十颗。目录在此,还请列位老爷过眼。”
黄克瓒伸手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书,展开来飞快地看了一遍。信纸上不只写着本次槛送京师的俘馘总数,还用蝇头小楷分别注明了哪些俘虏、哪些首级分别来自哪支部队。
“四百一十二个俘虏,八百四十颗首级……”黄克瓒抬眼望向周遇吉,“周把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塘报上写着的数目,应该不止这些吧?”
“部堂明鉴。”周遇吉双手抱拳,微微欠身,“末将这次押送的,只是前几次交战的部分斩获。其余的俘虏和首级,还在路上。”
“还在路上?”黄克瓒微微皱眉,将手中的目录递给坐在他左侧的兵部尚书崔景荣,“是在前往通州的路上,还是已经到了通州,正在赶往京城的路上?”
“回部堂,是还在前往通州的路上。”周遇吉如实禀道,“标下这次押解到京的,便是本次运抵的全部俘馘了。”
黄克瓒点了点头,说:“牢房已经准备好了。你先下去,叫他们准备着把俘虏押进大牢吧。我们稍后便到。”
“末将告退。”周遇吉再拜转身,迈着大步走出了刑部大堂。
周遇吉一路小跑,来到头一架单人囚车的旁边。这辆囚车以粗木为栏,铁链为锁,囚笼比寻常的单人车足足高出一头,前后左右各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兵丁。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囚车里关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老酋努尔哈赤的外孙、镶红旗总管董鄂·何和礼的次子董鄂·多济理。
此刻的多济理,正戴着一副厚重的木枷,双手被牢牢地卡在枷孔里,双脚也被一副粗铁链锁着。被俘至今已将近一个月,他头顶剃光的部分已经长出了一层短短的发茬,后脑勺上那撮原本应该梳成金钱鼠尾的长发,此刻既没有编结,也没有束起,就那么可笑地披散在颈后,沾满了草屑和灰土。
他的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地糊着血痂与泥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可那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依然亮得惊人,像是两粒被埋在灰烬里的炭火,虽被掩住了,却还没有熄灭。他见周遇吉朝着自己的囚车大步走来,非但没有低头,反而将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直直地迎了上去。
“来,把囚车打开。”周遇吉在囚车前站定,冷冷地白了多济理一眼,对押车的队官说道,“准备押他进去。”
“是。”那队官立刻从腰间掏出挂着锁的钥匙,插进锁孔里啪嗒一声拧开,然后哗啦啦地将铁链从木栏上解下来,拉开囚车的门。他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指着多济理,用汉语大声喝道:“下来!”
多济理一动不动地站在笼中,白了那队官一眼。他的目光轻蔑而不屑,就像在看一只狂吠的野狗。
“下来!你耳朵聋了?”那队官被他这副模样激得心头火起,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