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后堂的花厅敞着四扇雕花槅门,秋日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斜切着铺进来,把青砖地面照得明晃晃的。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争着枝头,偶尔有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廊下的台阶上,又被穿堂风轻轻地推着走。
花厅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棋桌,桌上横着一方榧木棋盘,棋盘纹理细密,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丝。刑部尚书黄克瓒与兵部尚书崔景荣正对坐在棋桌两侧,一个执白,一个执黑,正下到了中盘胶着的当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问达则抱着双臂静静地站在棋桌旁,不动声色地俯瞰着这一局棋。
棋盘上,黑白两条大龙从左上角一路纠缠到右下角,彼此绞杀,互不退让。白棋仗着右上和左下两角的厚势,在中腹布下了一个咄咄逼人的阵势;黑棋则凭借先行之利,在下边围起一片可观的实地,又在左边留了一手伏兵,伺机而动。
总体来看,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渐渐明朗了。黄克瓒的白棋稳稳地占据着主动,实空领先了七八目不止。他的棋风一如他的人,敦实厚重,步步为营,不贪功也不冒进,像一面缓缓推进的石墙,让人透不过气来。反观崔景荣的黑棋,虽然也算稳扎稳打,可先前的几手棋下得稍嫌保守,不敢深入敌阵。眼下虽说还没有崩盘,但若再找不到破局的妙手,这一局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棋收束到底了。
张问达也是弈林老手,十几岁便在乡里下出了名,入仕之后公务繁忙,棋下得少了,可眼光却愈发老辣。此刻他盯着棋盘,目光在纵横十九道上来回巡梭,忽然停在了中腹偏右的一个空位上。
那个位置,粗看平平无奇,不过是一枚孤子落进白棋的厚势里,四面受敌,几乎无从腾挪。可若细细推演,便会发现这手棋一旦落下,便能在一瞬间扯出几条潜伏的暗线——左边那几颗被压得死死的黑子,下边那片看似被困住的孤棋,乃至中腹几颗散落的残子,全都会被这一手同时盘活。白棋的厚势不但会被从正中间撕开一道口子,连带着右侧的那块大空也要被打穿。
这是一手可以直接扭转局势的妙棋。张问达眼神骤亮,心潮澎湃,恨不得把崔景荣推开,自己来下这局棋。
但正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张问达虽然看得心痒难耐,到底还是忍住了。他抿紧嘴唇,一脸期待地盯着棋盘上那个位子,希望崔景荣能发现那步妙手。
崔景荣皱着眉头沉吟了许久,终于从棋篓里拈出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
张问达定睛一看,那枚黑子却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落在那个可以逆转局势的位置,而是落在了一个四平八稳的地方。崔景荣没有选择冒险破局,而是下了一步保守的补棋,在右下角又加了一手,试图巩固自己的实地。这步棋不能说错,它能防住白棋下一步的搜刮,却终究只是一手自保的棋。苟且偷安尚可,于大局则无济于事。
“哎呀!”张问达猛地顿足,痛心疾首地长叹了一声。
“你瞎叫什么?吓我一跳。”崔景荣侧过头来,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唉……”张问达把头扭向一边,不肯搭腔。
“我下错了?”崔景荣被他这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搞得心里发毛,便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自己刚落下那枚黑子,可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毛病来。
张问达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惋惜:“你怎么会下在这儿啊?”
“不下这儿,那我下哪儿啊?”崔景荣被他这么一说,愈发觉得方才那一手落得有些草率,便伸出手去,想把那枚黑子从棋盘上拿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黄克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崔景荣的手腕,瞪着眼睛道,“难道你还想悔棋吗?”
崔景荣心虚一笑,硬着头皮说道:“什么悔棋,我还没下呢,刚才就是手抖了掉在棋盘上了而已。不算不算。”
“你这子儿端端正正地卡在棋格子里,哪里像是手抖了?”黄克瓒睁大眼睛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头望向张问达,没好气地说,“德允!你看棋就看棋,可别在这儿指指点点的啊。”
“哼。看棋......”张问达抱起双臂,轻哼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道:“看你们这两个臭棋篓子下棋,简直跟上刑似的。”
“嚯!你还真是狂啊。”崔景荣被他这句话激得吹胡子瞪眼,两道白眉一齐竖起来了,“来来来,你说,我方才那一手,到底该下在哪儿?”
张问达没有立刻接茬,而是默默地转过头去,用征询的目光望向黄克瓒。
“你指呗,”黄克瓒大剌剌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肚子上:“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高明。”
“那我就指了啊......”张问达当即抖开袖袍,朝自己方才看中的那个位置凌空一指。“就是这儿。”
黄克瓒倾过身子,盯着那个位置看了片刻,眼里闪出沉思的神采。崔景荣也凑过头来,可他一时却只看出了这一手会被白棋四面围堵。
张问达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将双手重新拢回袖中,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一手,乍看是孤军深入,自投罗网。可你若将它与左边那颗被压住的黑子、下边那片孤棋连起来看,便大不相同了。落子之后,白棋必然要在右侧封堵。黑棋便可以往左边一扳,顺势将那片被压得半死的黑棋全拽出来;白棋若是不肯放手,你便在中腹一虎,将那几颗散落的残子全都串联起来。到那时候,白棋的厚势便被黑棋从正中间撕成两半,首尾不能相顾,反倒要变成黑棋的囊中之物了。”
崔景荣听得出神,眼里的疑惑一点一点地化成了恍然,忍不住在自己大腿上猛地一拍:“妙啊!真是妙啊!”
黄克瓒拈着胡须,面色沉肃地重新审视了一遍棋盘,也不得不微微颔首。他抬起眼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问达一眼,随即转头对崔景荣说:“自强。你刚才那一手要是下在这儿,还真是要把局势扳过来了。”
“好!”崔景荣精神一振,立刻伸出手去,一把抓起自己先前落下的那枚黑子,就要往张问达指的位置放,“那我这一手就落在这儿了。”
黄克瓒哪里肯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干什么?落子无悔,你那一手已经落定了。”
“哎呀,你怎么就听不懂呢。”崔景荣龇牙咧嘴地挣了一下,没能挣脱,便换上一副委屈的口吻,“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先前那是手抖了,我就是想把这一手下在这儿的。”
“嘿——”黄克瓒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哪有你这样儿的啊,堂堂大司马,管着天下兵马的人,还悔棋?说出去就不怕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