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缇骑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已封锁了朝阳门大街。身着布甲的兵丁手持长枪，沿街而立，每隔十步便是一人。通向大街的各条岔路口也都有兵士把守着，不许行人横穿。
可即便是这样严密的封锁，也拦不住京师百姓看热闹的执念。朝阳门大街两侧的岔路小巷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男女老少。有挽着菜篮子的妇人，有肩上扛着孩子的汉子，有刚从作坊里下工、连围裙都来不及解的匠人，还有拄着拐杖被儿孙搀扶着颤巍巍站到巷口的白发老翁。沿街的酒楼茶肆更是占尽了地势之利，那些带二楼三楼的铺面，窗扇早已被推得大开，每一扇窗口都塞满了攒动的人头。胆子大的年轻人干脆爬到了屋顶上，骑在屋脊的鸱吻旁边，一手扳着瓦当，一手指着远处正在缓缓移动的队伍，兴奋地大呼小叫。
大捷的消息，早在好些天前就传遍了京师。从塘报贴满五城的那一刻起，街头巷尾便到处都是谈论这件事的人。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已经连夜把“毛文龙孤军守城”“李提督势破狂贼”编成了段子，一拍醒木便唾沫横飞，讲到精彩处，满堂的茶客便哄然叫好。酒肆里的闲汉们也唾沫横飞地争论着这次斩获的首级到底有多少颗，一千？两千？有人说远远不止。就连胡同口晒太阳的老太太们，也会在纳鞋底的时候絮絮叨叨地念叨两句“辽东那边打胜仗了”。
可无论说书先生的唾沫喷得有多高，酒肆里的闲汉如何为了自己的观点吹吹胡子瞪眼，都只是嘴巴上的热闹。如今，活生生的俘虏就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经过，谁肯错过这样的机会？这几日又正赶上万寿圣节，各路客商云集，消息借着人流传得更快。故而今日听说俘虏和首级要从朝阳门押进来，百姓们便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的坊巷里涌了出来，将朝阳门周边的大小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载着边潝和朴彝叙的驴车已经完全走不动了。车子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民众。那头老驴被前后左右涌动的人潮惊得不住地打着响鼻，四蹄在原地焦躁地踏着碎步，却连一寸也前进不得。边潝和朴彝叙原本还打算到前面去看看那些俘虏，可别说往前面挤了，眼下就是想下车，也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鸣锣开道的声音，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押送俘虏的队伍终于走到这个岔路口附近了。
最先出现在朝阳门大街尽头的是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缇骑。他们头戴描银铁盔，身穿大红色锦袍，外罩鱼鳞甲，腰悬绣春刀，胯下骑着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个个挺胸昂首，威风凛凛。
缇骑之后，是押车的巡捕营步兵。他们排成两列纵队，手执长枪，枪尖上的红缨在风中微微飘荡。
而步兵后面，便是一辆接一辆的单人囚车。这些囚车粗木为栏，铁链为锁，里面关押的都是受伤被俘的女真军官。他们身上的铠甲早已被剥去，只穿着破烂不堪的布袍，他们的双手被粗麻绳牢牢地捆在囚笼的立柱上，脑后的辫发则散乱地披在肩上。
这些犯人有的垂着头，目光呆滞地望着自己脚下的木板，仿佛已经对这个世界不再抱有任何念想；有的则昂着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街边的汉人百姓，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用旁人听不懂的母语低声咒骂着什么。
单人囚车之后是几十辆大号的多人囚车。这些囚车比单人囚车更加宽大，每辆车上都关押着七八人到十几人不等。他们中有些人气色稍好，勉强还能站立，便被捆在囚笼的栏杆上，面朝着街道两侧那些对他们指指点点的民众。另一些人则伤得很重，乃至缺胳膊少腿儿。他们无法站立，只能躺在囚车里，或者蜷缩在同伴的脚边，随着车子的颠簸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哀号。
至于那些没能熬过押解路途的人，则变成了囚车之后那堆积如山的首级之一。那些首级全都用石灰函封着装在匣子里，匣子层层叠叠地垒放在牛车和骡车上，再用一根根麻绳紧紧地系着，就像是在运送什么珍贵的货物。
事实也差不多如此，按照朝廷的赏功章程，这些首级若是经过核验确认，一颗便值五十两白银。这笔钱，足够让一个赤贫如洗的佃农翻身做小康，从此不必再看地主的脸色过活。换言之，这一长溜板车上垒着的，不只是死人脑袋，也是一座货真价实的银山。
人群中指指点点的喧哗声从囚车队伍进入大街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断绝过，其间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辱骂与欢呼。人们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像是看什么稀罕的景致一般盯着那些囚车和首级，仿佛街上走的不是俘虏和首级，而是元宵灯会的花车，或是庙会上耍把式的杂耍班子。
这也难怪。从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起兵至今已整整三年了。三年间，从辽东前线传回来的，几乎全是坏消息。抚顺陷落，清河失守，开原、铁岭相继沦丧，萨尔浒一战更是折了四路大军，杜松战死，刘綎战死，尸骨都埋在了辽东的冰天雪地里。最好的消息，也不过是今年年初邸报上那一句“贼大部薄辽沈不克”。
京师的百姓，甚至许多士大夫，并不懂什么叫战略防御，什么叫战略相持，他们只知道这些年败多胜少，鞑子的兵锋似乎永远无法阻挡。而今天，数百名活生生的俘虏，上千颗被函封着的人头，就这么从朝阳门大街一路排到保大坊的转角，又怎么能不大振人心呢。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尖锐的怒吼。紧接着，一个年轻人从街边一家茶铺的二楼上探出半个身子，用尽全力将手里的石头，朝街心的囚车队伍扔了过去。石头在午后的阳光里划出一道灰扑扑的抛物线，越过前排几个看客的头顶，最后不偏不倚地砸在一个金兵俘虏那长满了青黑色发茬的头顶上。
“啊！”那俘虏痛呼一声，身体猛地往前一挣，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捂伤口。可他的双手都被牢牢地绑在囚车的木柱上，粗糙的麻绳深深地勒进了他的手腕里，无论他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鲜血从他被砸破的头顶上涌出来，顺着额角不住地往下淌，很快便覆盖了他的半张脸。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块石头扔出去之后，左右街面上、沿街的楼阁上，开始不断地有人往押送队伍里投掷东西。先是石头和碎砖，接着是木头块、破瓦片。杂物像雨点一样砸向那些囚车，砸在木栅栏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有几个俘虏被砸得头破血流，却同样无处可躲。
伴随着杂物一同飞来的，是一阵阵声嘶力竭的辱骂或者压抑不住的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