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会同馆门前稳稳地停了下来。车夫利落地跳下车辕,摆好踩凳,先后将四位使臣一一搀下车来。
边潝落了地,却没有立刻往馆里走。他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借着日光翻检了一番,从里头抽出一张一钱的,递到那车夫面前:“你先不要回去停车,在这里等我们一会儿。”
车夫接过银票,两眼一亮,忙不迭地点头哈腰道:“好嘞好嘞,老爷们只管去就是了。莫说一会儿,就是等到天黑,小的也在这儿候着。”
边潝收起钱,带着另外三人快步走进了会同馆。四个人穿过前院,沿着廊庑一路疾行,很快便来到了圣节使团下榻的那进院落。刚走到正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那两扇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圣节使团的书状官安璥正站在门内,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他见了四人,劈头便问:“情况如何?沈阁老可愿意出面弹劾袁可立?”
边潝轻叹了一口气,从他身旁擦过,迈进门槛:“谈崩了。我们被撵出来了。”
“被撵出来了?”安璥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转身追上边潝的脚步,“你们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
“很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边潝头也不回地穿过正厅,径直朝自己的寝室走去。朴彝叙、崔应虚、权尽已三人也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他们一个个面色沉郁,就像是刚从一场败仗里撤下来的残兵。
安璥合上房门,快步追了上来,跟在崔应虚身后低声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虽然沈阁老把我们赶出来了,但看他的态度,应该还是有所意动的。”崔应虚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对他说道:“所以我们打算先找别人,旁敲侧击一番。”
走在前面的边潝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安璥:“对了,我们带出来的银子,还剩多少?”
安璥怔了一下,低头默算片刻:“不多了,只剩不到一千两了。大概是八百七十多两。”
“那你先拿二百两给我,要银票。”边潝说。
“您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安璥又是一怔。
“还能干什么?”边潝转过身去,继续朝自己常用的那张书桌走去,“当然是打点。”
“打点……”安璥追问道,“打点谁啊?”
“哎呀,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赶紧把钱拿给我就是了。”边潝走到书桌旁边,弯下腰去,从桌底拽出一只上了锁的木匣子。他从腰间摸出钥匙,啪嗒一声捅开锁簧,掀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搁在桌上飞快地翻了起来。
那是京师最大的书商之一庆衍堂最新刊印的《京师缙绅录》。册中详细记载着在京官员的姓名、官衔、籍贯、出身、字号、补缺日期,甚至连家庭地址都一一收录在册。
边潝用手指蘸了点唾沫,飞快地翻着页,口中念念有词。他先翻到科道言官的那一部,又往下翻了几页,很快便在吏科的条目下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
薛凤翔,字览之,号对龙,山东济南府滨州人,军籍。万历三十四年丙午科山东乡试举人,三十五年丁未科会试三甲进士。都察院观政,授濬县知县。四十二年行取考选,四十六年擢兵科给事中,四十八年升户科左给事中,同年升吏科都给事中。现居思诚坊月牙胡同。
“思诚坊!”边潝伸出食指,在那行小字上重重地点了几下,抬起头来对朴彝叙道,“薛凤翔住在思诚坊月牙胡同!”
“那咱们这就走吧。”朴彝叙点了点头。
“好。”边潝合上册子,囫囵塞进木匣里,麻利地挂上锁,将匣子推回原位,接着快步走到安璥身边。
安璥正蹲在一只敞开的大木箱前头。那箱子里堆着一摞厚厚的书籍,十来匹上好的绢布,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几只用锦盒装着的珍珠和玉石,几支装在红木长匣里的高丽野山参,还有一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这些东西都是朝鲜朝廷拨给使团的公费,专门用来在京师上下打点、馈赠往来。
“还没好吗?”边潝问道。
安璥从箱子里翻出一沓银票,拿在手里掂了掂,摇头道:“银票不够二百两。别说二百两了,连一百两都凑不出来。”
“边大使,咱们来京之后几乎天天都在使钱。”安璥站起身来,把那一沓薄薄的银票递给边潝,苦笑道,“不是给人送银子,就是买东西往外送。银票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就剩我手里头这点了。”
边潝接过银票,飞快地数了数。一张五十两的,三张十两的,还有十四张一两的——拢共不过九十四两,连他想要的一半都不到。
“看来只能再去兑了。”边潝把银票揣进怀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边大使,”安璥还是忍不住问道,“您刚才说的那个薛凤翔到底是什么人啊?用得着花这么多银子打点他吗?”
“如果只是寻常的拜会,当然花不了这么多钱。”边潝将那沓银票揣进怀中,抬起眼来看着安璥,“可我们今日上门,是要请他上疏弹劾袁可立的。这是火中取栗的大事,总不能指望几十两银子就把人家给打发了。哎,对了汝和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望向朴彝叙,问道:“之前李廷龟有没有跟你提过,他上回请这个薛凤翔帮我国辩诬,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呵……”朴彝叙轻笑一声,反问道,“思源兄,你觉得他有可能跟我说这种事情吗?”
“也是。”边潝点了点头,也没有追问。他又转过头去,对安璥说,“安书状,我看这样吧,你今天辛苦一趟,把箱子里剩下的现银都拿去银行兑成银票。这几十斤的东西堆在箱子里,又沉又显眼,带出去也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