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璥低头看了看箱子里那堆银锭，迟疑道：“二百两银票，非得今天就要用吗？”
“今天是万寿圣节的最后一天了。”边潝的声音有些发急，“明天一早，各衙门就要启印销假。而且册立东宫的典礼就在眼前，过了那天，咱们也就该收拾行装准备返程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还是尽快定下来的好。”
“边大使，时间虽然紧，但我觉得还是不要搞得这么急。”安璥斟酌着措辞，缓缓说道，“就算你们已经打定主意要请那位薛给事出面弹劾袁可立，也无妨先备一份薄礼试探试探。咱们手头就剩八百多两银子了，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钱不是问题。”朴彝叙忽然插进话来，“我们使团从汉阳出发的时候，也带了几千两银子，到京之后几乎没怎么动用过。你们若是短了银子，只管过来打声招呼就是。不过——”他话锋一转，望向边潝，“安书状说得对。我也觉得，咱们可以先备份薄礼，去探探那个薛给事的口风。不然又像方才拜访沈阁老那样，几百两银子的礼物送进去，水花都没溅起来一朵，还让人灰溜溜地赶了出来，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嗯，倒也是。”边潝沉吟片刻，朝安璥点了点头，“那就照你说的办。再拿一袋珍珠，两支人参，四匹布，再拣几本书给我。”
“好。”安璥也不再多言，转身便蹲回那只大木箱前，按照边潝的吩咐，将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取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的矮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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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礼物，写好礼单，时辰便已到了中午。几个人在会同馆的饭堂里草草地吃了午饭。边潝正要叫人备车，却忽然想起，先前那个车夫好像还在大门口等着他们。他连忙交代了几句，便和朴彝叙一起风风火火地朝馆门外走去。
推开大门一看，那辆驴车果然还停在原地。那头老驴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嘴里慢悠悠地嚼着什么。而它的主人则斜靠在车辕上，双臂抱在胸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嘴里还在吧唧着，想来是梦见了什么与吃有关的好事。
“咳！”边潝走到车子边上，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那车夫毫无反应，鼾声倒是愈发响亮了。
边潝无奈，只得伸出手去，在那车夫靠着的车厢壁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车夫猛地惊醒，差点一头从车辕上栽下来。他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看见两位正使正站在自己面前，连忙一骨碌跳下车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讪讪笑道：“呵呵，小的本来只是想养养神，没想到就睡着了。让老爷们见笑了，见笑了……”
“不，是我们让你久等了才对。”边潝摇摇头，歉然道，“你还没吃午饭吧？不妨先去吃点东西再来赶车，我们等你便是。”
“多谢边老爷好意！不过小的方才已经吃过干粮了，那头驴也喂了草料，歇了这好一阵子，精神头足着呢，随时可以走。”车夫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老驴滚圆的肚皮，接着回头走到车厢旁边，殷勤地撩开车门帘，弯腰摆出一个请的手势，“来，爷们请上车。”
“那好吧。”边潝不再推脱，扶着车夫的胳膊踩上矮凳，一头钻进了车厢。朴彝叙也紧随其后上了车。
车夫先后把两人搀上车，又探头往会同馆大门的方向望了一眼，见后头再没人出来，便回头问道：“咦？这会儿就只有两位老爷乘车吗？还是说要再稍等一会儿？”
“就我们两个，你走便是了。”边潝觉得见一个给事中没必要搞出太大的阵仗，便把崔应虚和权尽已都留在了馆里。
“好嘞。”车夫放下车门帘，跳上车辕，抄起鞭子问道，“那二位老爷，这会儿是预备去哪儿？”
“去思诚坊月牙胡同，找吏科都给事中薛凤翔薛老爷。”边潝说。
“好嘞！”车夫凌空抽出一鞭，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那头歇了半晌的老驴不情不愿地迈开蹄子，拉着青帷小车，吱吱呀呀地朝巷口驶去。
驴车出了会同馆所在的巷子，往北一拐，便驶上了东长安街。刚一拐出巷口，一股喧嚣的声浪便迎面扑来。
今天是万寿圣节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各个衙门就要启印复工，京师也将重新变回那个严肃庄重的帝国首都。所以自今晚起，特例不闭的京城十六门将重新落锁，各坊各市的宵禁也要恢复如常。因此从正午以后，那些从近畿州县赶来贺寿的村夫市妇，那些南来北往趁着节庆大赚了一笔的客商游贾，便都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城外走了。
按理说，游客渐稀，人潮渐退，原本沸反盈天的城市应当逐渐归于平静，原本拥堵不堪的街道也该慢慢变得通畅。可载着边潝和朴彝叙的驴车越是往北走，就越是走不动。等车子蹭到朝阳门大街附近的时候，更是彻底动不了了。
边潝撩开车窗帘，偏过头去往前张望。只见前方的朝门大街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人群里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嘈杂的声浪，像是有人在高声叫嚷着什么，可仔细听去，却又什么也听不真切。
“前面这是怎么了？”边潝皱着眉头问道。
街上实在是太吵了，车夫只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跟他说话，却辨不清是谁在说什么。他侧过身子，掀开车门帘的一角，探进半张脸来，提高了嗓门问道：“老爷您说什么？”
“我问你——”边潝索性猫着腰凑到车厢前部，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指着前方那人山人海，“前面这是怎么了？怎么堵成这个样子？”
“看样子好像是封路了。”车夫伸着脖子朝前望了望。
“封路？”朴彝叙也凑了过来，“为什么封路？”
“小的也不知道。”车夫摇了摇头，“二位老爷，你们在车上稍坐一会儿，小的这就去找人打听打听。”
“好。”边潝点头道。
车夫拿着马鞭挤进人群，走到前面路口一个官差打扮的人身边，点头哈腰地低声问了几句。那官差手里拄着一根水火棍，朝远处指指点点地说了些什么。车夫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不多时便转身挤了回来。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凑到车厢窗口，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对边潝和朴彝叙大声说道：“二位老爷，我问了前面的差老爷了。他说，前面之所以封路，是因为上个月朝鲜大捷时擒斩的那些俘虏和首级，已经押送到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