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彝叙愣了一下,随即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口似的,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世子,不是世子……”
“不是世子……”沈㴶眼神微凝,“那就是废王李珲咯?”
“不,不!”朴彝叙愈发慌了,两只手摆得几乎带出了风声,“沈相公,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是想说,我们背后并没有什么人在指使。您想错了。”
沈㴶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朴大使,话都说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的?就不能坦诚一些吗?”
边潝眼看朴彝叙被逼得节节后退,终于忍不住从旁插话道:“沈相,我们背后究竟是谁,这似乎并不重要吧?”
沈㴶立刻转过脸来,目光像刀子一般剜在边潝脸上:“不重要?怎么会不重要!你们背后的人,想要我出面弹劾一位领受了天子敕命的封疆大吏,难道我连他是谁都不配知道吗?!”
“不,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边潝被沈㴶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轰得头大如斗,额角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沈相公息怒。在下的意思是……无论我们背后有没有人,其实都不影响弹劾这件事本身。汝和兄方才所说的那些事情,桩桩件件都是实情,绝无半分虚假。袁监护在敝国大权独揽、架空摄政、在军中安插私人——这些事都是千真万确的。而且……”他稍稍一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而且我们也不得不考虑弹劾不成的情况。万一弹劾不成,袁监护继续封疆秉政,那我们这些人……”
“嚯!好嘛……”沈㴶忽然冷笑一声,抬起右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你们这算盘,打得还真是响啊!把我们推到前面去冲锋陷阵,你们就躲在后面,安安稳稳地坐享其成。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不……沈相公……”边潝的眼角不住地抽搐着,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们……我们也不是坐享其成。这情况毕竟不一样。我们这些下邦小臣,位卑言轻,在钦差监护面前,不过是蝼蚁一般的角色。一旦暴露,便如螳臂当车,根本承受不住袁监护的报复啊。”
“你们承受不住,难道我就承受得住吗?”沈㴶冷冷地望着他,“监护朝鲜,是皇上钦定的国策。他袁可立更是皇上御笔亲点的钦差大臣。如今他到任还不满半年,平安道那边又刚打了一场胜仗,俘馘眼看就要送进京城献俘阙下。这种时候你们让我跳出去弹劾他?那不是在皇上的兴头上泼冷水吗?你们是嫌我沈㴶在朝堂上站得太稳了是吧?”
边潝张开嘴,身子往前一倾,还想再辩解几句。可沈㴶却毫不客气地抬起手来,将他的话头凌空截断:“不要再废话了!你们要么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要么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边潝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得颓然地转过头去,望向朴彝叙。
“沈相,请您务必相信在下。”朴彝叙声音沙哑地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到了近乎哀求的地步:“这件事,确实不是废王殿下授意的,也不是世子邸下指使的。这是敝国上下许多忠直之士共同的忧虑。而且,沈相,在下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明白,无论是监护朝鲜,还是派驻天兵,我邦上上下下都铭感五内。我等今日登门,绝非反对监护,更非反对天朝。只是袁钦差到任之后的一些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困惑,也令人不安。仅此而已。沈相若肯出面约束一二,于我邦而言便是天大的恩德。至于幕后主使——实在没有什么幕后主使。若沈相一定要问,那便是敝国朝野上下的民心民意。”
“够了!”沈㴶霍地站起身来,袍袖带起的风将茶几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一响,“你不必再说了。这个忙,我帮不了。我不是傻子,没法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使枪的人是谁!”说罢,他便冷着脸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四个人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一时间谁也没有动弹。厅堂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檐下风铃被秋风吹动时发出的叮叮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嚣。
边潝第一个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朝厅门外走去,其余三人见状,也默默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一行四人走出会客厅,穿过庭院里的太湖石假山与那方已经映满了阳光的鱼池。池中的锦鲤浑然不知人事,依旧在清可见底的水中悠闲地摆着尾巴。方才引他们进来的那个门房,此刻正垂手站在垂花门旁,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他朝四人躬了躬身,也不多问,只是安静地在前头引路,将他们领向大门。
————————
四人刚一跨出门槛,朱漆大门便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了,仿佛被送出来的不是客人,而是一群瘟神。
他们来的时候,天色还只是蒙蒙亮,东边的天壁上刚泛起一抹青灰。而此刻,天已经大亮了。秋日的阳光从瓦蓝的晴空里直直地倾泻下来,毫无遮拦地落在边潝的脸上,晃得他有些失神。他记得很清楚,上一回到沈府来,告辞的时候是沈㴶亲自把他们送到了垂花门外的,站在台阶上又是拱手又是嘱托,笑容可掬,殷殷切切。而这一次莫说沈㴶了,就连管家沈鄄也没有出来。
会同馆的那台驴车还停在门外。车夫抱着鞭子缩在车辕上打盹,听见台阶上传来的脚步声,连忙跳下车来,摆下踩凳,殷勤地撩开车门帘,请他们上车。
边潝沉默着走上前去,抓着车夫递过来的胳膊,踩着矮凳迈进了车厢。朴彝叙紧随其后,崔应虚和权尽已也次第上了车。四个人在车厢里两两对坐,谁也没有开口。
车夫看着他们这副模样,不禁有些失望。他知道,不管使臣们为什么事情来拜会沈阁老,最后一定没落下什么好结果,否则他们绝不会是这种表情。而怀着这种表情的乘客,通常不会太慷慨。
车帘哗啦一声落了下来,车厢里顿时暗了几分。车夫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们,咱们是直接回馆,还是先去别的什么地方?”
片刻的沉默之后,边潝疲惫的声音从车帘边缘挤了出来:“回去吧。”
“是。”车夫收起踩凳,跳上车辕,抄起鞭子在空中轻轻一甩。老驴迈开蹄子,拉着车子晃晃悠悠地朝着小巷的出口驶去。
沉默着颠簸了一阵之后,进贺副使权尽已忽然转过头去,望向坐在自己身旁的正使朴彝叙:“朴大使,咱们今天这事……算是办砸了吧?接下来怎么办?”
“呵……”朴彝叙苦笑着睨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你问我?我问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