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节副使崔应虚垂着头,盯着脚下那几块随着车身颠簸而明灭跳动的光斑,颓然说道:“这位沈阁老也太精了。只几句话的工夫,就把我们的虚实全都套出来了。咱们上次过来的时候,他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边潝靠在车厢壁上,缓缓开口道:“能入阁拜相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我们上次登门,只是寻常寒暄,他自然没必要摆臭脸给我们看。可这回,我们是上门跟他谈利害的,也难怪他摆出这般姿态。”
“君子坦荡荡!”权尽已直起身子,在自己的大腿上猛地一拍:“要我说,我们一开始就不该遮遮掩掩的。与其像刚才那样,被沈阁老逐一揭破,当面羞臊一番,还不如一进门就把话摊开来讲......那样的话,说不定这事儿还能成。”
“成不了的。”朴彝叙蹙眉摇头道,“我最后那番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可他就是觉得这事儿是殿下、邸下在背后指使。我们总不能硬着头皮虚应下来吧?那不成谤君了吗?”
“沈阁老之所以不信您最后的那番话,还不是因为前头咱们撒的谎太多了。”权尽已不以为然道,“若是从一开始就开诚布公,取信于他,他也不会怀疑您到最后还在说谎。”
“所以这事怪我咯?”朴彝叙冷笑一声,转过头来盯着权尽已,“我今天说的那些话,可都是当初咱们一起商讨出来的。那时候怎么没人说君子坦荡荡?”
“不不不,我不是在怪您,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权尽已连忙放缓了语气,“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看沈阁老方才那个态度,他分明是有所意动的。”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崔应虚也抬起头来附和道,“要是他真的毫无兴趣,早就把我们轰出去了,根本不会跟我们费这么多口舌。”
朴彝叙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望向对面的边潝:“思源兄,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要不......我们改天再来试试?”
“没用的。”边潝怀抱双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自己的下巴,“就算我们再度登门,也还是绕不开那个幕后主使的问题。沈阁老认准了我们是受人指使的,而我们又拿不出一个能让他信服的‘幕后之人’来。除非......”他抬起眼帘,目光在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我们坦白告诉他,我们之所以想要弹劾袁可立,不是受了谁的指使,也不是替忠直之士代言,而是因为袁可立在朝鲜国内清丈田土、移民拓荒,动了我们的切身利益。”
边潝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况且就算我们真的改了口,局面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经过了刚才的那一出,沈阁老已经先入为主地信了我们最初那套说辞,认定我们的背后就是世子。这个时候忽然改口,他大概也会觉得,我们不过是为了把世子摘出去,才又编出了一套新的谎话来糊弄他。”
“所以……”朴彝叙垂下头去,疲惫地说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不。”边潝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在想,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朴彝叙立刻问道。权尽已与崔应虚也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边潝。
“旁敲侧击。”边潝说。
“旁敲侧击?”朴彝叙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像启元和省吾方才说的那样,沈阁老大约是有所意动的。”边潝左右看了看崔应虚和权尽已,缓缓说道:“他之所以拒绝我们,不是因为他不想倒袁打徐,而是不愿意在形势不明朗的时候当出头鸟。这也难怪,他是内阁大学士,举足轻重。弹劾封疆大臣这样的大事,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当然不肯轻易出手。可如果有人先跳出来,把火先点起来呢?”
“你的意思是……”朴彝叙眼神一亮,“先找别人上疏?”
“没错!”边潝激动的把手一挥,“只要我们能说动别人挑头上疏,再煽动舆论,在朝野之间造出一场讨袁的政潮来。到那时不用我们再去求他,他自己就会主动跟上来。”
朴彝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我们要找谁呢?大明朝中除了沈阁老,还有谁与袁可立,或者徐光启有隙?”
“不需要有隙。”边潝眉飞色舞道,“大明朝六科十三道那么多风闻奏事的言官,看上去清贵得很,但总有认钱不认人的那种!我们只要找几个这样的人就行了。”
“找科道言官......”朴彝叙有些担忧,“只怕这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吧,万一咱们找到了那种刚正不阿的真清流,那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别担心,我已经想到一个合适的人了。”边潝笑道。
“谁啊?”
“吏科给事中薛凤翔!”边潝说。
“薛凤翔......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人。”朴彝叙侧头望向同行的权尽已,但权尽已却摇了摇头。
“去年,辩诬使团来华驳斥徐光启掀起的监护之议,就是因为有他从中斡旋,使团才能全功而返。”边潝说道。
“哦!”朴彝叙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我离开汉阳之前,听李廷龟说起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