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没有别的意思......”沈㴶幽幽笑道,“我们在这里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列位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唯独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汝和兄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滔滔不绝,出口成章。什么‘关白’,什么‘建议’,什么‘建立新军’、‘收买人心’……”他稍稍一顿,目光转沉,“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冲着袁可立去的。汝和兄,你是真当我老朽不堪,听不出来吗?”
朴彝叙彻底僵在了椅子上。他嘴巴微张,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其余三人也是各自垂下头去,不敢再正视沈㴶。
“列位尊使,咱们还是坦诚一些吧。”沈㴶撑着椅子的扶手,微微坐直了些,“你们今日登门,到底想做什么,不妨直说。”
厅堂里一时无人接腔。寂静如同一张绷紧了的弓,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直到这一刻,几个使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㴶这个人,完全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随和谦抑。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经落入了被动的局面。沈㴶抛出的每一个话题,其实都带着钩子。他问风土人情,他们便答风土人情;他问仕途履历,他们便答仕途履历。而一旦他们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往深处接,便是咬住了那只钩子,迟早要被一寸一寸地拽出水面,像现在这样无所遁形。
沈㴶等了片刻,不见回音,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列位尊使,我忽然想起来,后头还有一点杂事要处理。你们要是没什么别的事了,我就先失陪一会儿。诸位尽可以随意坐坐,若是有什么需求,随时招呼廊下的仆人便是。”说罢,他便撑着扶手站起身来,径直朝通往后院的侧门走去。
众人见状,哪里还坐得住?短暂地交换了一个慌乱的眼神之后,边潝霍然起身,急急开口:“沈阁老,请留步!”
朴彝叙、崔应虚、权尽已也纷纷跟着站起,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沈㴶的后背。
沈㴶立刻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来,不动声色地望着边潝:“思源兄还有话说?”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边潝的脑海里已经翻过了好几个念头。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还是不太敢直视沈㴶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便微微垂着头,尽量从容地说道:“沈相公明鉴。我等今日登门拜访,确实是想跟沈相公说一说朝鲜国内近来发生的事,也想……也想跟沈相公打听一下,袁监护在敝国推行的那些政策,究竟是朝廷制定的国策,还是袁监护自作主张……任意妄为?”
沈㴶转过身,正对着边潝:“监护朝鲜,自然是皇上钦定的国策。至于袁可立……”他略略一顿,“他身为封疆大吏,受命于外,自然有权便宜行事。朝廷设官分职,各有所司。若是事事都要等着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替他拿主意,那岂不是处处掣肘,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边潝与朴彝叙飞快地对了个眼色。两人到底都是在官场上滚了几十年的人,一下子就明白沈㴶是在委婉地告诉他们,朝廷并没有给袁可立下达具体的指令,他所做的那些事,都是他自己拿的主意。可这还不够,使团还需要知道沈㴶对此事的态度。
“沈相说得极是。”边潝将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试探着说道:“可是……就算是皇上授予了袁监护便宜行事的权力,他也不该如此肆无忌惮地插手敝国的军务吧?训练都监军拱卫京畿多年,上上下下的将领,他说换便换了;好好一支卫戍之师,他说调走便调走。这……这恐怕已经超出了‘便宜行事’的限度了吧。”
沈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所以思源兄的意思是……”
边潝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手指触到脸上的皮肤时,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冰凉。
按照他们预先设想好的剧本,事情根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在他们的盘算里,沈㴶应该会在听完他们委婉的控诉之后,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然后他们便可以顺水推舟,摆出一副为难又不甘的姿态,请沈㴶出面帮他们“主持公道”。可眼下的沈㴶非但不吃他们这一套,反倒步步紧逼,一层一层地剥掉他们的伪装,逼着他们亲口说出此行的目的。
可事已至此,缩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片刻沉默后,边潝稍稍抬起头来,对沈㴶说:“沈相公,我等所想的是……如果袁监护的所作所为只是他自行其是,而非天朝朝廷制定的国策……那么,我等恳请沈相公,能够出面帮忙约束一下袁监护。”
“约束?呵呵呵……”沈㴶缓缓踱回到方才坐的那张黄花梨椅旁,以一种居高临下姿态望着四人。“……说得这么委婉,其实就是想让我弹劾袁可立吧?”
边潝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望了朴彝叙一眼,发现朴彝叙的脸上同样是一副被人看穿了底牌的苍白。“是……是……”边潝收回目光,咬牙垂首道。
沈㴶握着扶手,缓缓坐了下来。坐定之后,他抬起手,随意地朝四人挥了挥,示意他们也落座。四人面面相觑,只得各自退回原位,重新坐下。
沈㴶端起茶盏,揭开碗盖,低头抿了一口,却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于是便抬起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四人俱是一惊,齐刷刷地抬起头来望向沈㴶,以为他这是端茶送客。沈㴶却并不理会他们的惶恐,只是将那盏凉茶举到迎面走进来的仆人面前,淡淡地说了一句:“端走,换盏热的来。”
“是。”那仆人双手接过茶盏,转身便走。
沈㴶凝视着那仆人的背影,直到他迈出厅门,消失在廊道的转角,才转过头来,望向边潝:“思源兄。我想请问,朝中这么多大臣,你们为什么偏偏找我?”
边潝精神一振,连忙端正坐姿,将一串早已经预备好的说辞抛出:“沈相公为人刚正不阿,在朝中素有清望。而且沈相公在礼部历职多年,对朝廷的典章制度、宗藩律例了如指掌。袁监护在敝国的所作所为,于宗藩体制多有不合之处,若要据理力争,非沈相这等既通礼法、又具威望的台阁重臣出面不可。”
“思源兄,这不对吧?”沈㴶完全不吃这套,轻轻一笑道:“你们若是觉得袁可立的行为于礼法不合,应当直接去礼部告状才对。何必舍近求远,跑到我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