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将军竟然是沈府尹的侄儿吗?”边潝面露讶色,不由得与身旁的朴彝叙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啊。”沈㴶扶着黄花梨椅的扶手,缓缓落了座。他靠在椅背上,将道袍的袍角随意地往膝上一搭,笑吟吟地望着众人,“难道列位尊使没听毛文龙说起过吗?”
边潝摇了摇头:“不瞒阁老,我等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见过毛将军呢。”
“哦?”沈㴶脸上的脸上显出几分意外的神色来。“尊使入贡辽东,不是要经过龟州吗?就算没有深聊,也不至于连一面都没见过吧?”
边潝解释道:“沈相有所不知,龟州并不在我们来华的贡道上。若是前往龟州,须得从定州北上。除非有要事在身,或是朝廷另有差遣,否则使团是不会特意绕道前往龟州的。”
“原来如此。”沈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看你们朝鲜的地图,见那龟州就在定州旁边,两座城挨得挺近的,还以为它就在贡道上呢。”
“您这么想倒也不错。”朴彝叙微微一笑,顺着沈㴶的话往下说道,“龟州和定州确实离得不远,左右不过几十里路程,快马加鞭的话,一天便能走个来回。不怕沈相公笑话,我们使团原本确实有计划要去拜访毛将军的。可刚过平壤,就听说朔州那边已经沦陷了。等到了定州,李提督又亲自派人过来告诉我们,说贼兵已经兵临龟州城下,叫我们赶紧通过,切莫耽搁。如此一来,我们哪里还敢再往北去,便只好打消了拜访的念头,匆匆忙忙地往义州赶路了。”
沈㴶微微前倾身子,一只手撑着膝盖,饶有兴致地望着朴彝叙,说:“这么说来,汝和兄你们竟是与战事擦肩而过咯?”
“勉强算是吧。”朴彝叙苦笑道,“当时,李提督还派了一队兵丁过来护送我们呢。”
“护送?你们在路上遇到贼兵了?”沈㴶的眉头微微一挑,下意识地朝身边的茶几上摸去。可仆人们还没来得及给他上茶,他那只手便摸了个空,只好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那倒没有。”朴彝叙摇头自嘲道,“一路上我们也确实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怕贼兵忽然绕过前线,从什么地方冲杀出来。不过这终究是虚惊一场,我们并没有遇到贼兵。甚至就连前线的捷报,也都是快到广宁的时候,才在驿站那里听说的。”
“哦,这样啊……”沈㴶拈着胡须,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原本还想着,你们既是从前线过来的,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事,打算好生问一问当时的情形呢——可惜,可惜。”
就在这时,厅门外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两个身穿青布短褐的仆人各自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到了敞开的隔扇门前,轻轻地叩了叩门框。
沈㴶朝门外瞥了一眼,点了下头。“进来。”
两个仆人这才轻手轻脚地来到沈㴶面前,将一盏新沏的热茶和两碟点心一一摆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沈㴶揭开盏盖,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的成色,又忽然抬起头来吩咐那两个仆人:“几位外使来了这么久,先前上的茶水,就算还有剩,应该也凉透了。你们赶紧去给几位尊使换几盏新茶来。”
“是。”两个仆人齐声应下,端着空盘分头走到四位使臣面前,将那些已经凉透了的旧茶盏一一撤了下去。
凉茶撤下之后,热茶很快便端了上来。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盏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拉出几道细细的白线。
沈㴶端起自己的茶盏,吹开浮在面上的两片茶叶,浅浅地啜了一口,然后便不紧不慢地跟几个人闲扯起来。他先是问起朝鲜使团成员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信仰习俗,又饶有兴致地打听起他们各人的兴趣爱好,——爱读什么书,善不善诗词,会不会弹琴下棋。说着说着,话题又莫名其妙地拐到了他们各自的仕途履历上:哪一年中的生员,哪一年的进士,在哪个衙门待过几年,出使过几回。
谈话的气氛十分融洽。沈㴶谈笑风生,时而捋须点头,时而朗声而笑。场面上的气氛融洽极了,可边潝和朴彝叙的心里却愈发焦急起来。
寒暄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话题的缰绳始终牢牢地攥在沈㴶手里。他从一幅画扯到禅宗,从禅宗扯到毛文龙,从毛文龙扯到战事,又从战事扯到了风土人情——每一个话题都像是他信手拈来的棋子,而他们几个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棋路走,根本没有办法把话头引到自己想要的方向上去。
更棘手的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弹劾袁可立——本就是一件极其微妙的事。要把话题转到这上头来,必须找到一个自然而然的切入点。若是硬生生地打断沈㴶的谈兴,强行把话头往袁可立身上拽,不但会显得冒昧失礼,还会让沈㴶一眼看穿他们的意图,到那时,什么都还没说出口,便先落了下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