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边潝与朴彝叙暗暗交换眼色、心里愈发焦灼的时候，沈㴶却忽然抬起眼来，用一种闲话家常的口吻问道：“对了，袁可立到贵国已近半年了，如今朝鲜国内的光景怎么样了？”
边潝心里猛地一跳。他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那么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送到唇边，借着喝茶的姿势，朝坐在对面的朴彝叙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机会来了。
朴彝叙不动声色地朝边潝微微点了下头，放下手中的茶盏，将身子坐正了些：“自皇帝陛下乾纲独断，钦定派兵监护朝鲜以来，敝国上自王室、下至黎庶，无不感恩戴德，铭感五内。此次平安大捷，更是仰赖天兵神威，方能力挽狂澜，保境安民。”他略微一顿，语气愈发恳切，“此番贼兵来势汹汹，旬月之间连陷朔州、定州数城，兵锋直指龟州。若非天朝未雨绸缪，提前派驻天兵到朝鲜，像父母保护襁褓中的孩儿一般护佑敝国，只怕朝鲜又要重蹈当年壬辰倭乱时，那种兵连祸结、宗庙不保的覆辙了。”
说到这里，朴彝叙却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轻轻叹了一口气：“但皇帝陛下虽然圣明烛照，待朝鲜犹如父母之爱赤子，可监护使袁可立袁大人在敝国国内的所作所为，却……却实在是让人感到困惑。”
“哦？”沈㴶正在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听见朴彝叙这句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碗盖悬在茶盏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片刻之后，他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搁回茶几上，抬起眼来，望着朴彝叙，“这要怎么说？”
朴彝叙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沈相公有所不知。袁监护到任之后，不过短短数月，便已将汉阳的大局尽数掌控在手中。如今敝国的政务，但凡稍涉紧要，要么是由监护衙门先行草拟，然后再走个过场似的递进昌德宫，请摄政邸下落印批允；要么干脆以‘建议’的形式，直接从袁监护的府里下发到各个衙门。各衙门接了监护的‘建议’，便直接照办，与令旨无异。”
“这么说来，”沈㴶端起茶盏，却只是捧在手里，“袁可立把持贵国朝政，已经到了世子不得自由的地步了？”
朴彝叙心下一喜，却没有顺势应下，而是先往回拉了一下，斟酌着措辞道，“唔……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各衙门已经逐渐习惯了，凡事都要先关白监护。虽然国中各衙门即便直接接到了摄政邸下下达的令旨，总要派人去监护衙门那边‘征询’一下监护的‘建议’，不过据在下所知，袁监护到任至今，倒也没怎么封驳过摄政邸下的令旨。只在一件事上，监护府与昌德宫之间，似乎有过一些矛盾。”
“哦？什么事？”沈㴶果然来了兴趣。他微微眯起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往朴彝叙的方向倾了倾。
朴彝叙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望着沈㴶道：“沈相公可曾听说过敝国的训练都监军？”
沈㴶摇了摇头。他多年来一直在礼部与翰林院系统内迁转，于兵事本就不甚了了，更何况是朝鲜国内的一支军队。
朴彝叙便解释道：“训练都监军，乃是当年壬辰倭乱期间，宣祖大王采纳丰原府院君柳成龙的建议，下旨设立的一支新军。这支军队由浙江绍兴籍的天将骆尚志协助训练而成，自编练成军以来，便一直驻扎在汉阳，拱卫京畿，是汉阳城中最为紧要的卫戍部队。”
他顿了顿，见沈㴶听得很专注，便继续说道：“袁监护到任之后，头一件事，便是把训练都监军上上下下的武官，几乎全都革汰调整了一遍。训练大将、别将、千总，这些紧要的位子上，不少人都遭到了降黜。而被提拔上来接替他们的，也多是一些此前因为种种罪过而遭到贬斥的失意之人。”
“这还不算完。袁监护已经定下了章程，待整编整训完毕之后，便要立刻把这支拱卫汉阳多年的训练都监军，调往平安道前线。然后再另行招募流民，重新组建一支新的训练都监军。”他略微一顿，语气沉了下来，“有传言称，摄政邸下并不赞同这种做法。朝野上下，也多有争议。可袁监护口含天宪，坚决要如此行事，谁也拦不住他。”
朴彝叙这番话，说得可谓是绵里藏针。他先是隐戳戳地指控袁可立独揽大权，架空摄政，令世子不得自由，甚至还不动声色地用上了“关白”这样意味深长的字眼。
史上最著名的“关白”，莫过于霍光。《汉书·霍光传》有载：“自昭帝时，光……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把“关白”与袁可立连在一处，其意所指，已不言自明。而在那之后，朴彝叙又故意将话头往军务上引。大量更换拱卫京畿的卫戍指挥官，把手握兵权的旧将逐一撤换，换上自己亲手提拔的失意之人；待到整训完成之后，再将这支已经被自己彻底掌控的京军调离中枢，远远地派往前线，然后再以“招募流民”的名义，另起炉灶，组建一支全新的部队，填补京防空缺。这样的事情和“关白”联系起来，那么霍光便不再是霍光，而是要变成王莽、曹操了。
话音落地，会客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朴彝叙不动声色地将双手搁回膝盖上，微微垂下眼帘，不再多言。边潝捧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崔应虚和权尽已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㴶脸上，期待着沈㴶能顺着朴彝叙抛出的话头，义愤填膺地拍案而起，怒斥袁可立僭越擅权，有不臣之心；或者至少也要追问下去，让朴彝叙把这些事展开来，添油加醋地再说上一说。
可是，沈㴶并没有这么做。他靠在黄花梨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揭开碗盖，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子，浅浅地啜了一口。
沈㴶把茶盏搁回几上，抬起眼来，目光在四位使臣脸上一一扫过。末了，他的嘴角微微一弯，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呵呵。想来，列位尊使今天登门，应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吧？”
“不不不，”朴彝叙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望了边潝一眼，“沈相公误会了，在下绝无此意！在下不过是顺着沈相公方才的话，将敝国国内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情，简单地向沈相公禀报一二罢了，没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