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并用过会同馆送来的早饭后,天已经亮透了。晨光从廊檐的瓦垄间斜斜地倾泻下来,给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边潝换上一身靛青色的团领服,腰间束着乌角革带,腰上挂了块杂色的玉。而副使崔应虚则是一身靛蓝色暗花直裰,外罩一件石青色的褡护。两人在铜镜前互相替对方正了正衣冠,确认周身上下没有半分不妥之处,便推门而出,沿着廊庑朝进贺使团下榻的那照厢房走去。
边潝和崔应虚走进院子的时候,进贺使朴彝叙、副使权尽已,还有书状官柳汝恒也刚用罢了早饭,正坐在堂屋里漱口喝茶。伺候他们的朝鲜仆僮端着铜盆和手巾,进进出出地收拾着碗碟。
朴彝叙见边潝与崔应虚联袂而来,立刻将手里的茶盏递给旁边的仆僮,起身迎到门口,拱手笑道:“你们这么早就来了,用过早饭了吗?”
“用过了,用过了。”边潝和崔应虚也拱手回礼,跨过门槛,在客位上落了座。权尽已和柳汝恒也起身见了礼,彼此寒暄了几句,又各自坐了下来。
几个人坐在一处,说的自然还是今日拜见沈阁老的事。边潝把昨夜思量了一宿的那些话,又拣要紧的跟朴彝叙交代了几句,朴彝叙听了频频点头。没说几句话,院门外便传来了车夫吆喝牲口的声音。
馆门外头,会同馆给预备的驴车已经候在台阶下了。那是一台毫无排场的青帷小车,拉车的是一头毛色灰白夹杂的老驴,耳朵耷拉着,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几根干草,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车夫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戴着一顶破毡帽,缩着脖子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台阶上传来的脚步声,便跳下车来,殷勤地撩开了帘子。
四人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按着官衔高低,由边潝和朴彝叙先上了车,崔应虚与权尽已随后跟上。
车子出了玉河馆的大门,往北一拐,便驶上了东长安街。虽是一大清早,但东长安街上却已经是一片人声鼎沸的景象。沿街的店铺早已卸了门板,铺子里的伙计们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叫卖。街边摆摊的小贩更是把摊位一个挨一个地挤到了路牙子上,有支着铁锅炒栗子的,有架着油锅炸果子的,有拿糖稀画糖人的,有扛着草靶子卖冰糖葫芦的。
空气里混杂着刚出锅的油炸桧的香气、马粪的臊气、檀香的味道,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阵桂花香,甜腻腻地搅和在一起。
驴车在东长安街上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往南拐进了一条窄些的巷子。巷子里倒是清静了不少,两旁的灰墙高高地耸着,把方才那股子喧嚣都隔在了外头。车子在巷子里三弯五绕地拐了几个弯,钻过一条更窄的横街,又拐了一个弯,终于在一座朱门高墙的府邸前停了下来。车夫扯住驴子的缰绳,轻喝一声,驴子便乖乖地站住了。
紧接着,车帘被从外面撩开,车夫探进半张黑黝黝的脸来,操着一口京腔,粗声粗气地说道:“老爷们,到地方了。”
四人先后在车夫的搀扶下踩着小凳下了车。边潝落了地,先是抬头望了望眼前这座府邸,又低头理了理衣襟,将纱帽扶正。朴彝叙、崔应虚、权尽已也最后正了正袍袖冠帽。
按照官职品秩,在场众人当中,以圣节使边潝的资历最深、官衔最高,所以今日这场拜会,自然还是由他来打头。
边潝深吸一口气,带着另外三人走到朱漆大门前,伸手抓住铜制门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顶瓦楞帽,眼眉间残留着几分刚睡醒时的惺忪。
那门房深深地看了边潝一眼,又越过他的肩头,看了看站在阶下的其余几人。他微微皱起眉头,显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一时拿捏不准,便客气地问道:“敢问诸位老爷是……”
边潝微微一笑,双手抱拳道:“在下是朝鲜圣节使边潝。前几日,我等曾向阁老递过拜帖,承蒙阁老不弃,亲笔回帖吩咐我等今日上午过府一叙。有劳通传一声。”
那门房猛地恍然,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殷勤的笑容:“哦!原来是几位外使老爷!您几位来得可真早啊。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另外半扇大门也拉了开来,侧身让到一旁,弓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四人次第踏入门内。边潝走在最前头,脸上适时地浮起一抹客气的笑意,朝那门房拱了拱手道:“我们冒昧来访,实在是叨扰了。”
“大使这是哪里的话!贵客临门,谈何叨扰。”那门房连声应着,殷勤地在前头引路,“诸位这边请,这边请。”
他引着四人穿过前院,在垂花门前停了下来。那门房停下脚步,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很快,垂花门也从里面被人拉开了。沈府的管家沈鄄,在几个青衣随从的簇拥下从门里迎了出来。
沈鄄的记性好得出奇,凡是来过府上的客人,哪怕只见过一面,隔上一年半载他也能叫出名字来。他一眼便认出了边潝和崔应虚,连忙堆起笑脸,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挨个作揖道:“边大使,朴大使,崔副使,权副使。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边潝等人也迎上前去,拱手回礼。边潝笑道:“沈管家客气了。我等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还请多多包涵。”说着,他便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就预备好的礼单,双手递到沈鄄面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几位大使实在是太客气了。快请,快请。”沈鄄伸出双手将礼单接了过去,看也不看便将礼单揣进袖中,接着便将四人引进了垂花门。垂花门后面是一座小巧的庭院,庭中垒着一座太湖石的假山,山下凿了一方鱼池,几条朱红色的锦鲤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悠闲地摆着尾巴。庭院中,几个青衣仆从正轻手轻脚地洒扫庭除,看见有客进来,便纷纷退到廊柱后头,让开道路。
沈鄄领着四人穿过庭院,走到正厅门前,亲手推开两扇雕花槅扇门,将四人让进厅内。这会客厅十分敞亮,正中悬着一方匾额,上书“清正持衡”四字,落款是首辅方从哲的大名。厅中家具一色是黄花梨的,打磨得油光水滑,东西两壁各悬着宋人梁楷的《六祖斫竹图》和《太白行吟图》。
“几位大使请稍坐片刻。”沈鄄将四人引到客位上,亲自替他们拉开了椅子,嘴里不住地招呼着,“我家老爷这会儿还在后院的佛堂里礼佛诵经,请几位先在厅里稍坐一会儿,小人这就过去通报。”
边潝在客位上落了座,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欠身道:“好,有劳沈管家了。”
沈鄄转身快步走出厅门。临出门前,他朝侍立在廊下的两个仆人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你们,赶紧给几位尊使上茶上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