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主子，”王安笑盈盈地说道，“奴婢本来是要去司礼监的，可半道上得了个消息，便一刻也等不了，赶着回来给主子报喜了。”
“报喜？”皇帝偏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报什么喜？”
王安连忙从袖中掏出那份照会，双手呈到皇帝面前：“之前李如柏在朝鲜那边擒斩的俘虏和首级，已经送到通州了，不日便可槛送京师，献俘阙下。”
皇帝接过照会，却只随便扫了一眼，便随手递了回去，淡淡道：“呵，朕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这事儿兵部已经上过本了。”
王安微微一怔，正不知该如何接话，一直远远站在亭子入口处的刘若愚却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他从袖中抽出一本奏疏，双手递到王安面前，低声道：“老祖宗，这是兵部今早呈上来的题本。万岁方才已经御览过了。”
王安接过奏疏，翻开来看了一眼。那上面所书的内容，与兵部发往锦衣卫的照会大同小异，无非是将前项俘馘数目、押解行程一一列明，末了恭请圣裁，候旨定夺。他看完便将奏疏合上，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自嘲地笑了笑，说：“原来兵部已经报过了。亏得奴婢还一路紧赶慢赶，想抢在旁人前头让主子知道这事儿呢。”
王安一面说话，一面将目光落在奏疏的末尾，却发现朱批栏里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便问道：“这份题本，主子不准备批示吗？”
皇帝呷了一口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几天不是放假吗？朕也清静清静。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过了节再说吧。”
“主子，”王安将奏疏合上，微微躬下身去，“奴婢以为，这件事不必等节假过去。恰恰相反，应当趁着眼下万寿圣节的当口，立刻把那批俘虏和首级槛送京师。”
皇帝侧过头来看着他，“为什么？”
王安定了定神，缓缓说道：“主子请想，万寿圣节期间，普天同庆，商贾云集京师，近畿各州府县也有无数百姓涌入京城，共襄盛举。如今京城内外，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人，正是万民瞩目的时候。若趁这个当口，将那些俘虏押解进京，游街示众，一来可以宣捷昭威，靖除近年来辽东丧师失地、处处被动的颓败气象。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明兵锋依然锐不可当。”
“二来，主子力排众议，定下出兵朝鲜的国策，这事在朝堂上，一直有些议论。那些个言官，风闻言事，叽叽喳喳，对出兵朝鲜说三道四。虽说主子乾纲独断，这些杂音不足为虑。可让他们这么一直嗡嗡下去，到底也是有碍观瞻。要是能把俘虏和首级往京城大街上一拉，那些聒噪，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皇帝静静听完，缓缓地点了下头：“嗯，有道理。现在就派人传旨，让兵部明天就把俘虏押进京来吧。”
“是。”王安当即领命，却没有径自离开，而是将手中的奏疏合拢，转手递到了刘若愚的手中，并朝他使了个眼色。
刘若愚微微一愣，过了片刻才明白过来，王安这是要自己去传旨。他连忙伸出双手接过奏疏，躬身向皇帝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景亭，沿着磴道快步下去了。
皇帝从石桌旁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缓步走到御景亭边缘的汉白玉栏杆旁。他一手扶着栏杆，微微垂目，居高临下地望着假山下头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莺莺燕燕。妃嫔们见他走到栏杆边上，便有几个胆子大的扬起脸来朝他笑，还有几个远远地朝他福了一福。皇帝却没有回应，只是赏花似的看着她们，头也不回地问道：“你还有事要说？”
王安跟到栏杆旁边，微微躬着身子，斟酌着说道：“主子圣明。确实还有一件事。这点小事本来不该在今天渎扰的。但奴婢既然已经听说了，也不好刻意隐瞒。”
皇帝随意地摆了摆手：“你有事就直说，别在这儿弯弯绕绕的。”
王安赔着笑道：“奴婢这不也是怕扰了主子的兴致吗。”
“哼。”皇帝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白了他一眼，“你已经扰了。赶紧说吧。”
王安敛了笑容，压低声音说道：“主子应该还记得，骆思恭之前说，他为了查储秀宫二位娘娘的身世，派了锦衣卫去监视那个叫朴彝叙的朝鲜使臣。锦衣卫的人在监视他的时候，顺藤摸瓜，发现了另一桩事。那个进贺使朴彝叙，还有之前来的圣节使边潝，正在密谋推翻朝鲜监护袁可立。”
“什么？”皇帝神色微变，转过身来正对着王安。“他们想推翻袁可立？”
“是的。”王安沉声道。
“谁在背后指使？”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是废王李珲，还是摄政李祬？”
“锦衣卫也是刚刚发现这些事，暂时还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王安如实禀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依奴婢之见，这事应该不会是废王父子干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皇帝问道。
王安不疾不徐地解释道：“骆思恭告诉奴婢，说盯梢的锦衣卫已经查到了他们举事的动机。他们之所以密谋推翻袁可立，是因为袁可立在朝鲜国内大肆清丈隐田，强令两班士夫按田亩实数纳税，还把有主却无力耕种的荒田佃给无地可耕的贱民，允许他们以极低的佃租耕种。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是从那些两班贵族的钱袋子里往外掏钱，又断了他们世代霸占荒田的财路。所以他们对袁可立恨之入骨。”
他略微一顿，继续说道：“可是反过来说——清丈隐田、开垦荒田，这些事情虽然得罪了田主官僚，于国家、于国王却是大大有益的。朝鲜的国库越充盈，国王的权柄便越稳固。废王父子就算再怎么不满袁可立代执国柄，也不会因为这些对他们自己有利的新政而去倒他。毕竟袁可立早晚是要离开朝鲜的，到那个时候，新政的成效便会悉数落在王室头上。他们何苦要在这个时候拆自己的台？”
皇帝赞许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他们打算怎么拉袁可立下台？”
“借刀杀人。”王安说。
“借谁的刀？”皇帝立刻追问。
“沈㴶，沈阁老。”王安压低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