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㴶……为什么是沈㴶……”皇帝托着下巴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徐光启?他们想利用沈㴶和徐光启之间的旧怨,来说动沈㴶出面打击徐光启推荐的袁可立?”
“皇上圣明!”王安由衷地赞道。“奴婢也是这么想的。”
“哼,倒是有几分算计。”皇帝轻哼一声,又问道,“那沈㴶那边怎么说?”
“骆思恭说,沈阁老已经回了他们的拜帖,但眼下还没有见他们。”王安摇了摇头,随即上前半步道,“主子,要不要奴婢派人去跟沈阁老打个招呼,点他一下?”
“小事而已,没必要刻意干预。朝鲜人想耍把戏,就让他们耍去。”皇帝从容道:“至于沈㴶。他是聪明人,不会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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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尚未透亮,会同馆的院落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圣节使边潝便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头顶那方被烛火熏得微微发黄的承尘,半晌没有动弹。
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说起来也怪,自从住进会同馆,他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有好几次,他从外头办完事回来,甚至觉得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被人动过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个念头荒谬透顶。他边潝不过是朝鲜国派来给大明天子贺寿的外藩使节。论身份,他在大明朝堂上连个七品末吏都够不着;论利害,他和大明上上下下的官员素来没有什么纠葛,唯一一个即将产生纠葛的人——监护使袁可立——也还远在汉阳,根本没人有那个动机大费周章地监视自己。
更何况,会同馆本身也不是那么好进的。会同馆专司接待四方藩使,里里外外设了好几道门禁,每到晚间便落了锁,此外还有兵马司、巡捕营,乃至锦衣卫的官校日夜巡行,以防闲杂人等出入骚扰。
边潝摇了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从脑子里甩了出去,接着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摸黑走到床边的圆桌旁,伸手捞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
叮叮当当的杯壶碰撞声惊醒了与他同住一室的副使崔应虚。崔应虚翻身坐起,借着微薄的月光,看见边潝正闷着头坐在桌边喝水,不由得怔了一下,哑着嗓子问道:“边大使,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边潝听见声音,也是一愣。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又伸手摸了一只空杯过来,一边倒水,一边叹道:“今天上午不是要去拜见沈阁老吗?我一直挂念着这事儿,所以整宿都没怎么睡好。”
“嗐。”崔应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支着胳膊从床上坐了起来,“您何必为这事烦心?咱们又不是没去过沈府,沈阁老不是挺随和的吗?笑眯眯的,还夸咱们汉语说得好。”
“这不一样。”边潝一口喝干了自己杯子里的水,又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咱们上次去,不过是全个礼数,说几句场面话就算是完了。可这次去是求人办事......”边潝顿了一下,“还是办那种事,我又怎么能不忐忑呢?”
“也对。”崔应虚敛了笑容,随手扯过一件褡护披在肩上,走到桌边坐下,问道:“那您觉得,咱们能说动沈阁老出面弹劾袁可立吗?”
“哼,你问我?”边潝将另一杯凉茶推到靠近崔应虚的那一侧的桌沿上,苦笑道:“我要是知道,夜里也就不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两人就着凉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纸上的青色渐渐淡去,换上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外头廊庑下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再过了一会儿,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与呼喝声——已是五更天了。
就在这时,门外的廊道上忽然亮起一团昏黄的光。紧接着,房门便从外面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边潝放下杯子,与崔应虚对视了一眼,随即换上一口流利的汉语,朝门外问道:“谁在外面?”
“边老爷,是小的。”一个恭顺的声音从门缝间挤了进来。
边潝站起身,走到门边,拔下门闩,将门拉开半扇,探出头去。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提着灯笼的会同馆小吏。他三十出头的年纪,五短身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色吏服,圆圆的脸上一团和气,灯笼的光从下巴往上照,把他那张笑脸映得颇有几分滑稽。
边潝看着他,一时竟有些恍惚:“怎么了?什么事?”
那小吏微微一愣,笑道:“边老爷,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昨晚歇下之前,您老特地吩咐小的,说过了五更就来唤起。这不,外头刚交了五更,小的便过来了。”
“哦!”边潝当即恍然,抬手在脑门上轻轻一拍,讪讪地自嘲道,“是有这事,是有这事。你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总是忘事。”
“呵呵......”那小吏赔着笑,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问道:“边老爷,您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吩咐?若是没什么事,小的这就告辞了。”
“早饭好了吗?”边潝说。
“灶房刚点火没多久,还得再等一阵子才能把早饭热好。”那小吏如实回答,随即又殷勤地补了一句,“不过热水已经烧好了,二位老爷可以先洗漱。”
“那就有劳你给我们送些热水过来吧。”边潝点了点头。
“好嘞,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那小吏恭敬地应了一声,提起灯笼,转身沿着廊道快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