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两个仆人立刻应了一声,分头忙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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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潝和朴彝叙并肩站在东壁下,仰着头,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墙上那幅墨笔人物画。那幅画上绘着一个身穿粗布僧袍的老僧,双手握着一柄柴刀,正俯身斫砍一竿枯竹。画中人物的面目只用寥寥数笔便勾画出来,衣纹更是粗阔恣肆,笔势如狂风扫叶,乍一看几乎不成形状,可定睛细看,那老僧专注的神情与刀锋落下时的力道,却又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两人正低声交换着对画中用笔的看法,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连忙转过身来。
来人正是沈㴶。
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暗纹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头上没戴冠帽,只随意地绾了个髻,用一根碧玉簪子别住。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赋闲在家的山林隐士。
边潝和朴彝叙不敢怠慢,立刻迎了上去。原本还端坐在客位上的崔应虚和权尽已也霍然起身,快步跟了上来。
一行四人在距离沈㴶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便齐齐停住脚步,躬身长揖到地,口中齐声道:“下邦使臣,拜见沈阁老。”
“列位尊使,何必多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沈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虚虚一扶,笑容可掬地说道,“我方才在后院佛堂里礼佛诵经。有失远迎,怠慢了诸位,还望列位尊使恕罪。”
边潝直起身来,双手仍旧抱在胸前:“阁老言重了。是我等来得唐突,打扰了阁老清修,该是我等向阁老请罪才是。”
“思源兄真是客气。”沈㴶微微一笑,目光从边潝身上移开,落在了站在他身侧的朴彝叙脸上。他上下端详了朴彝叙一眼,随即含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朴大使了吧?前番进贺使团抵京,我只在礼部的公文中见过尊使姓名,今日一睹尊容,果然气宇不凡。”
“在下朴彝叙,拜见沈阁老。”朴彝叙连忙上前半步,再度躬身长揖:“来京这么久,直到今日才登门拜访,实在惭愧之至。”
“朴大使言重了。你们不远千里而来,一路上舟车劳顿,拜访我这老头子作甚。”沈㴶微笑着还了半礼,又问道,“敢问朴大使台甫?”
朴彝叙直起身来,恭声答道:“贱字汝和。”
“原来是汝和兄。”沈㴶点了点头,随即望向边潝和崔应虚,“往后汝和兄也像思源兄、启元兄那般,直唤我铭缜便是。咱们来往论交,不必拘泥那些虚礼。”
沈㴶愿意折节,朴彝叙却不敢托大。他连忙后退半步,脸上显出惶恐的神色来:“不敢不敢!在下不过是藩邦小吏,何德何能,怎敢与沈相爷称兄道弟?”
“来者即是客,何必讲究这些。”沈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转向站在朴彝叙身后的权尽已,目光温和地打量了他一眼,同样客气地问道,“想必这位应该就是权副使了?敢问台甫?”
权尽已受宠若惊,连忙躬身答道:“不敢。在下权尽已,贱字省吾。”
“尽己之谓忠,省吾之谓明。你这名字合起来就忠明啊,呵呵呵!好,真是好!”沈㴶含笑点头,接着踱步到东壁上的那幅立轴画前,说:“方才我进来的时候,瞧见二位大使正站在这幅画前头端详。这幅画是前宋梁楷的《六祖斫竹图》真迹,描的是六祖执刀砍伐枯竹、动中参静禅的情景。旁边这一幅《太白行吟图》,也是出自梁楷之手。”
朴彝叙走近半步,微微仰头望着画上粗阔简练的墨痕,若有所思地接话道:“沈相公所说的六祖,应该便是那位作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禅宗六祖慧能祖师吧?”
“没错!正是慧能祖师。”沈㴶眼睛一亮,转过头来看着朴彝叙,“老朽方才还想卖弄一番,没想到汝和兄一眼便看出来了。”
“哪里哪里。”朴彝叙连忙摆手,态度谦恭至极,“在下才疏学浅,不过是略微知晓慧能祖师的事迹罢了。至于梁楷这位大家,在下此前从未听说过,更不曾见过他的画作。今日若不是沈相亲自点破,在下甚至连这画上之人是谁都认不出来。实在是惭愧。”
“呵呵呵……”沈㴶捋着胡须笑了起来,“汝和兄不必过谦。梁楷的画便是这样,笔势粗阔豪放,不拘一格,外头又没有题跋文字说明,不了解的人乍一看,根本不知道画的是谁。但若是静下心来细细品味,便能领会其中的神韵与禅意了。”
朴彝叙、边潝等人闻言,纷纷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点头称是。沈㴶点到为止,并没有再继续卖弄下去。他转身朝主座走去,刚伸出手摸到黄花梨椅的扶手,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过头来,抬手指着那幅《太白行吟图》,笑吟吟地问道:“对了。列位尊使可知道,这幅《太白行吟图》是谁送给老朽的吗?”
四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末了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沈㴶笑道:“这幅图,是之前顺天府的沈府尹送给我的。沈府尹有一个好侄儿,最近风光得很。列位尊使应该都知道他,或许还见过他也说不定。”
几人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眼里依旧是一片茫然。顺天府尹虽然也是正三品的高官,手握京畿重地的地方权柄,可对这些朝鲜使臣而言,却并不是什么紧要的衙门。他们此番来京,打交道的要么是礼部的堂官,要么是内阁的阁臣,要么是司礼监的大珰——区区一个顺天府尹,实在排不上号。所以抵京至今,他们也还没来得及拜会过那位沈府尹,就更不知道他有什么侄儿了。
沈㴶见他们一个个面露茫然,便也不再卖关子。他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沈府尹的侄儿,便是那位在贵国龟州城外,挡住数万贼兵,取得大捷的游击将军毛文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