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潝闻言，脸上那副恭维的笑意便有些挂不住了。“沈相说笑了。袁监护乃是礼部徐大宗伯的密友。袁监护之所以能受敕封疆，出镇敝国，也是因为徐大宗伯在天子面前一力举荐。我等若是去礼部告他的状，那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你们知道得还挺多啊。”沈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连徐光启和袁可立的这层关系都打听到了。”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边潝连忙赔笑道：“我等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无意中得知罢了。”
“你们既道听途说了袁可立和徐光启的关系，”沈㴶微微后仰身子，十指交叉着搭在膝盖上，“那想必也道听途说过我和徐光启的恩怨吧？”
这话一出，厅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大半。四个使臣同时感到胸口一闷，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沈㴶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等他们开口辩解，便继续往下说道：“或者说，你们就是因为知道了我与徐光启曾有过节，所以才特地找上门来的。想要……借刀杀人！？”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了。边潝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此刻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沈㴶仿佛一个手段老辣的审案官，一层一层地剥开了他们精心编织的伪装，让他们的掩饰无所遁形。
四个人冷汗涔涔，不禁又对望了一眼。沈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人还能像方才那样，再从肚子里搜刮出什么漂亮的应对之词来了。
可沈㴶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非要刨根问底。他紧紧地盯着边潝，目光锐利如锥，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半分：“你们到底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找上我的？说话！”
沈㴶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开来，仿佛一个严厉的塾师正在拷问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学生。四个人心里又闷又燥，像是被人架在文火上慢慢烤着，别说想出一句得体的应对，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被遣去换茶的仆人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沈㴶身边，正要把茶盏放到茶几上，沈㴶却主动伸出手，从他手里将茶盏接了过去。
沈㴶揭开碗盖，用盏沿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漂浮在茶汤上的几片嫩叶。热茶的白气模糊了他的面容，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定：“想请人办事，还这么遮遮掩掩的。哼。列位尊使，你们要是实在没话说了，那就请回吧。送客！”
“是。”那仆人得了指示，当即转过身去，面对着四位使臣，摆出“请”的姿势。
朴彝叙知道，再不坦白，便真的没有机会了。他猛地抬起头来，抬手朝那仆人虚虚一按，止住了对方的动作，随即转向沈㴶，决然道：“沈相不愧是台阁大臣。真是洞若观火，明察秋毫。您说得没错，我等确实是因为知道了您与徐大宗伯之间的宿怨，所以才斗胆登门，想请您出面约束袁监护。”
朴彝叙索性豁了出去，直截了当地说道：“在我们看来，这件事完全是一件双赢的好事。袁监护在敝国大权独揽，朝野上下积怨已久。若是沈相公能出面弹劾袁可立，于公，是整肃纲纪，纠正封疆大吏的僭越之举；于私……”他顿了一顿，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若能借此挫伤袁监护，徐大宗伯那边，也定会受到牵连。这对沈相公而言，难道不是一桩两全其美的事吗？”
“所以……”沈㴶微微颔首，却不接茬，而是抬眼望向坐在朴彝叙对面的边潝，“思源兄刚才说我为人刚正、素有清望，其实也不过是奉承的谀辞咯？”
边潝心里一紧，连忙摇头摆手：“不……不，在下岂敢……”
“哈哈哈哈——思源兄不必紧张，我只是说笑而已。”沈㴶忽然仰头笑了起来。他实在是享受这种，看透了对方的算计，借此把人逼到墙角，再在对方快要窒息的时候，忽然松一松手，给人一口新鲜空气的掌控感。
沈㴶止住笑，放下茶盏，朝那个一脸茫然的仆人摆了摆手：“你出去吧。顺便叫个人，给四位尊使也换一盏新茶来。”
“是。”那仆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厅堂里又安静了下来。沈㴶也不急着说话，只是端着新沏的热茶，慢慢地啜着。先前的凌厉与咄咄逼人，此刻都收敛了起来，重新换上了那副随和淡然的表情，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多时，那仆人便领着另一个同样端着托盘的仆人回到了会客厅。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四位使臣面前，将他们手边那些早已凉透了的旧茶一一撤下，又换上四盏冒着热气的龙井新茶。
待两个仆人都退出去，沈㴶才轻咳一声，微笑着说道：“说说吧。你们究竟是为什么想要弹劾袁可立？”
“沈相明鉴。”朴彝叙抬起手，用袖口拭去了那颗滑落到鼻翼附近的冷汗，“我们今日登门，确实是因为知道了沈相公与徐大宗伯之间的旧事，所以才抱着两全其美、一石二鸟的心思，想请沈相公出面主持公道。但是在下一开始跟您说的那番话绝无半分虚假。袁监护在敝国大权独揽，架空摄政，肆意升降武官，在军中安插私人。这些事情都是真的。沈相公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汉阳查访，一问便知。”
沈㴶微微颔首，不疑有他，但声音却更沉了些：“所以你们背后的人，就是摄政王世子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