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扔东西的人,大都是辽北沦陷时侥幸逃出来的难民,或是屠杀死难者的亲属。他们有的人在努尔哈赤破城时失去了父母,有的人在溃兵过境时与妻儿失散,还有的人曾经趴在死人堆里装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乡被屠成一片白地。这几年,他们带着满腔的怨愤和刻骨的恐惧,在异乡苟活着,日夜被噩梦纠缠,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口子,可以好好地释放一番了。
一开始,押送的士兵并没有太在意。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也不打算管。但随着投掷杂物的人越来越多,情况便渐渐失去了控制。开始有士兵、路人乃至拉车的牲口中招了。
混乱之中,一只土陶茶碗从街边一间茶楼的二楼窗口飞了出来,砰的一声砸在一个步卒的头盔上,摔得粉碎。尖锐的碎片四下飞溅,扎进了旁边一头骡子的脖颈。骡子吃痛,昂起头颅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拉着身后的板车往旁猛冲,要不是附近的士兵手疾眼快,扑上去拽住了辔头,这朝阳门大街上就得人头滚滚了。
被砸中的那个士兵虽然戴着铁盔,没有像方才那个俘虏一样头破血流,却也被这一下惊得不轻。他一只手捂着嗡嗡作响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拄着长枪,猛地转过身去,想要在人山人海中找出那个扔茶碗的人。可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片又一片模糊不清的人脸——老迈的、年轻的、愤怒的、流泪的。他根本分辨不出那只茶碗是从哪个窗口飞出来的,更遑论找到扔它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号令声。领队的锦衣卫指挥使终于下达了维持秩序的命令。
压车的士兵们立刻从队伍中蜂拥而出,分成两列跑向街道两侧。
不过,或许是体谅这些百姓的悲愤,或许是不想在万寿圣节期间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端来,士兵们并没有使用暴力,只是将长枪横在身前,用枪杆挡住往前涌的人群,嘴里大声地呼喝着:
“别挤!都别挤!退后!往后退!”
“别扔了东西!砸着自己人啦!”
“散开,散开,都散开些,让车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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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槛送进京的俘虏与首级,并不是龟城大捷的全部斩获。但饶是如此,整个车队,还是从朝阳门一路蜿蜒到了那个连接着保大坊、明照坊、澄清坊与南薰坊的十字路口,才堪堪望见了末尾。
队伍一路鸣锣开道,一路缓缓前行。每经过一个路口,便有维持秩序的步卒从队尾收拢回来,小跑着赶上前去填补前面的空缺。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足足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整支队伍才总算是从头走到了尾。
可即便最后一辆装载着战利品的牛车已经通过了驴车前方的路口,看热闹的百姓也并没有就此散去。随着封锁在队伍通过后逐段撤除,原本被堵在岔路小巷里的百姓便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般,哗地一下涌上了朝阳门大街的主路,跟在押车的队伍后头继续往前拥。
朝阳门大街依然被堵得水泄不通,但比起方才封路时的寸步难移,眼下到底算是松快了些。松了一大口气的车夫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轻轻抖了抖缰绳,那头通人性的老驴便机灵地迈开了蹄子,见缝插针地拖着车厢在人流的缝隙里往前蹭。车夫一边赶车,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吆喝着“借过,借过”,好不容易才把车子赶上了朝阳门大街。而这时,好事的人群还在从四面八方的坊巷里源源不断地涌来。
边潝和朴彝叙各自靠在左右两侧的车厢壁上,卷起的车窗帘在窗口晃晃悠悠地摆动着。看着窗外那些如洪流般汇聚前行的百姓,朴彝叙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感叹:“这场面还真是壮观。我都怀疑,把整个汉阳城里的男女老少全都加在一起,有没有刚才看热闹的人多......”
边潝靠在另一侧的窗边,目光追着几个正从车旁跑过去的少年,直到他们的身影融入人群,才缓缓开口道:“我听说北京城里光是在籍的人户就有十几万。加上那些没上籍的流民,还有外来的客商,整个京师的人口,怕是要奔着百万去了。”
“上百万人,我的天。这还只是一个京师啊。这等气象,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天朝上国才能有了.......”朴彝叙一边感慨,一边猫着腰凑到边潝坐着的那一侧,顺着队伍前进的方向往前张望,却只能看见几面在秋风里猎猎翻卷的彩幡。“咱们巴巴儿地挤了这么久,结果连那些鞑子囫囵的模样都没能瞧上一眼。还真是可惜。”
边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其实也不必惋惜。核首验功后,皇上多半是要御楼受俘的。咱们虽然是外邦陪臣,但这仗毕竟是在我国境内打的,朝廷应该会邀请我们观礼。”
朴彝叙收回目光,坐回原位,颇有些疲惫地说:“但愿如此。”